河的尽头是故乡(上)

佛山日报

冬天日短,才下午6时多,天色就慢慢收暗下来,有不太冷的北风从狭窄的街面上扫过。灰步街上,一位头发染霜的老妈妈倚着“脚门”而立,向街的西头望去,等零星的“船客”过得差不多时,轻轻地叹了口气,含混不清地说了句只有她自己才知的话,轻轻掩上脚门,迈着碎步回屋里去了。

七十多年前的南海里水,是个桃花源式闭锁的小镇,唯一对外交通的门户是镇子西头水泥筑就的火船码头,有两艘能搭载七八十人的机动轮船“红星”和“宇宙”,每天轮番往返于里水广州。清晨6时是早班船,以后每隔两个钟头一班,到下午4时为尾班,到达广州已是“挨晚”时分。

80年前的新历年底,我出生在磨栏街3号,一家叫悦益的木器铺,那是我祖父经营了几十年的老字号。

我出生前几年,父亲一直在广州大冲口协同和机器厂打工,做到8级木模工。由于时局动荡,到了1938年,广州沦于日寇铁蹄,工厂发不出工资,一家大小生活陷入困境,只好拖家带小回到里水投靠祖父。但是到处杨梅一样花,木店的生意也难以为继,容不下我父亲了。他只好置备了扁担竹箩竹帽,加入到“走芦苞”的挑夫行列,从南方挑海盐去芦苞,再从那里挑回日用百货,赚取“脚力钱”养家糊口。

几年后的1941年年底,母亲生下了我。那时里水没有妇产医院,妇女生育都在自家,让家人去“墟心”附近请“接生婆”大姑到家接生。据说那时候里水的小孩,十有八九都是由大姑接生的。我长到3岁多时,尾随着母亲去“墟心”买菜,路遇大姑,母亲指着我对大姑说,这是您几年前接生的娃鬼(父母对孩子的昵称),大姑显出欣喜的样子,抚摸着我的小脑袋说,日子过得真快,转眼就会行会走了……大姑算得上是那个年代里水的“圣母”了。

那时候,里水既无托儿所,也无幼儿园,小孩子都是草芥般自由生长。稍大一点,我就在街上到处溜达。那时的里水绝无交通工具,连自行车、大板车一类都见所未见,也未出现过拐卖儿童一类案件,因此小孩子独自到处乱跑也不会出意外。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慢慢熟悉了里水的街巷。它的格局是一个其大无比方方正正的“回”字,由二横三纵的主要街道构成,靠南边濒临郁水河的,是磨栏街和灰步街。我于1997年12月发表于《现代人报》上的《老街上的木匠们》(该作品后被编进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的九年制义务教育自读课本第11册,累加印数一亿三千多万册)写的就是“木器街”里水磨栏街。“三纵”是东边的通津街,中间的中隅街,西边的西栅街,通往北边的“墟心”。墟心的北面是通津横街。这些主要街道之间,由许多横街窄巷连贯。

小镇人家,喜欢通过让孩子独自上街购物的方式得到锻炼。大约到5岁时,家里大人就常让我去“墟心”打酱油,或买一些零星用品。为避免孩子将钱银丢失,或找赎出错,许多时候就让孩子“赊数”(让商家记账)。里水的人都非常诚信,过一段时间,家长就或顺路或专程去商店将款项结清,从未发生“赖账”事件。

无论春夏秋冬,清晨,天才麻麻亮,被世世代代人们用光脚板磨得光滑透亮的麻石街面,就会响起阵阵脚步声。当中有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更多的是木屐踏出的啪嗒声。这些早起的人们,穿鞋的是去赶清晨6时的早班船,其余的是去饮早茶。那时里水有三间茶居:位于通津街北端的“天然”茶居,位于通津横街的“中兴”茶楼,位于西栅街与墟心连接处的“天兴”茶居。每天早市和下午茶时间,这些茶居都热闹非凡,座无虚席。人们都习惯到固定的茶居,甚至固定的座位“叹茶”。那时还未有报纸杂志之类发行到里水,连广播都没有,于是茶居便成为天然的新闻信息发布和交流中心。人们吃饱喝足,也收获了新闻旧话,于是像钟表上足了发条,蓄积了膂力,振作了精神,又投入到一天的辛勤劳作。

我也偶然跟随大人上茶居。据我所见,上茶居的绝大多数是男人。尽管茶居从未出现“妇女止步”之类的戒规,但若妇道人家(尤其年轻女子)上茶居,会招来疑惑、不解,甚至是打探的目光,何苦来?

(文/何百源 作者是中国作协会员,国家二级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