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桃花源”
暮色渐降,父亲走进鱼塘小屋,把弃置了多年的破旧小木床搬了出来,他几番捣鼓折叠,小木床最终奇幻地变成一张小巧的沙发。
夜色中点缀着星光,在灯光映照下,木沙发被父亲细致地拂去了尘埃,带着鹅黄的红褐色让人眼前一亮。用手一摸,有如萤火虫般的磷光,纤毫尽现。
就是这张没有任何精美雕刻,仅仅是几块木头拼凑而成的小沙发,陪伴着父亲半生追梦。
上世纪80年代初,当兵的父亲退役归乡。那时,在广东茫茫乡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如火如荼,大多数人固守着分到的一亩三分地,过着不饥不饱的清苦生活。
父亲有自己的目光,他站在一片贫脊山头,看到了一片不一样的蓝图——在郁郁葱葱的两座松山间,一池早已干涸的鱼塘,四周是荒草丛生的土地,以及低洼处几片干旱的水田。那时,身处粤西乡村的父亲,不知是不是听闻,此时在彼地——佛山南海西樵,桑基鱼塘“桑蚕相依、鱼稻共生”的生态典范。但父亲在行动上确实用了同样的思维,他决定“画地为牢”——向村委承包下那口干涸的鱼塘,用家里的肥地良田,换下鱼塘周边的所有荒地及薄田。
他精心画好图纸,一家一户地去商量换田地,甚至不惜双倍去换。
在周围不解的目光中,父亲顶着巨大的压力,苦苦支撑着这个孤独的理想。
他一天到晚埋头苦干,深挖鱼塘,塘边种上瓜菜和水果,建起猪栏,围起鸡圈……几个月后,一个现实版的“桃花源”出现在我们面前,鱼翔浅水,瓜菜飘香,鸡鸣鸟语。
父亲在鱼塘边建了一间小屋,自此,这个惊艳了方圆百里的“桃花源”有了一个质朴的名字——旧屋村。
那间小屋,如同父亲的梦想一样,孤独地立于天地间。一天,父亲不知从哪里寻来了极好的木材,做了一张简易的小床,没有任何细致雕琢,只在中间巧妙地做了“暗扣”,可以折叠成沙发。在年少的我眼里,那已是十分时尚高级。那时,我们家的家具十分简陋,只有几张小矮凳和一张小方桌。我们兄妹三人,摩拳擦掌地幻想着在小沙发上躺平撒欢。
然而,为了日夜守护着他的“桃花源”,父亲最终把小沙发搬进了鱼塘小屋,成了他在奔向梦想的路途上,唯一休憩之所。
许多个清冷的夜晚,父亲就蜗居在小屋。在那里,他一点一滴,让梦想的蓝图慢慢地实现,养育了一批批鲜美的鱼,活泼的走地鸡,很土但真的很香的土猪。种下的瓜果,也经历了一轮又一轮的萌芽、开花、结果。他还从外地引进了当时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的菠萝。
以极简至极丰,看似容易,内里却很难。必须做好断舍离,断掉欲望,舍弃安逸,脱离繁嚣,让自己仅仅成为自己,享受追梦的孤独。
当然,你的时间花在哪里,人生的花就开在哪里。
父亲用半生躬耕的“桃花源”,孕育着生命的鲜活和色彩,绿树碧水,倒映着白云和飞鸟,一漾一漾的,似真似幻,仿佛一幅灵动活泼的山水长卷。
一生啊,一生怎么那么美丽,刚开始是一抹微光,后来是一座灯塔。
“想不到,还这么结实,几十年了!”父亲伸出布满勾壑的手,拍了拍沙发,语带赞赏地惊叹。我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目之所及,父亲的白发如麦芒般闪着银光。
(文/陈红 作者系南海区作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