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的尽头是故乡(下)
(一)
里水人普遍喜爱粤剧。每隔几个月,就有载着粤剧戏班的红船开到中隅街对开的“正埠”码头,从那里“上箱子”(将装载戏服道具的大木箱搬上岸)。每逢红船到,人们就好奇地围着埠头观望,数着“上箱”的个数,来判断戏班的阵容。据传,有的戏班为了装门面,将砖头装在部分箱子里抬上抬落。不过这仅仅是街坊茶余饭后的谈资,事实上谁也没有亲眼见过。
等戏班来,毕竟是望穿秋水,大概是因为里水地处偏远,交通闭塞,演出场地又只有草棚,极其简陋;而在佛山或其他交通便利的市镇,粤剧同样拥有广大市场,因此较具规模的戏班都鲜少到里水。于是,里水的文娱积极分子,就通过各种门路拜师学艺,然后粉墨登场,同样博得街坊群众欢迎。
最有名的文武生要数万石匠。后来才知道,他真名叫万二珠,每逢他登台,台下都人头攒动。我也几次跟随大人去看他的戏。十几年前我以他的真人真事为生活原型,写过一篇小小说《万石匠》,原发于《小说月刊》,后被选进《微型小说选刊》等多个版本。小说讲了他极富传奇色彩的人生经历。小时候看他身穿大袍大甲手执长矛登场,甫一亮相,先来个镇场叫板“蛇矛丈八枪,横挑马上将……”随着威武雄壮的锣鼓声,观众报以海潮般的掌声。他威风凛凛,走起台步一步高一步低,我以为是戏中人物规定的步履。因他的打石铺就在我家通往火船码头的灰步街西端,我有一次和小伙伴结伴去火船码头一带玩,经过打石铺时,我猛然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他上身赤膊下身穿一条黑色中筒裤,走起路来同戏台上的高低步是一样的,于是猛然记起他就是舞台上大袍大甲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但两个形象怎么都叠合不到一起。后来经多方打听,才确认舞台上的大将军就是他。那时我因自己是个贱如草芥的毛头小子,不敢贸然向他打探更多细节,却有一种“英雄莫问出处”的感慨。长大了,我经过多方向街坊询问,才搞清楚他曲折动人的身世,小说得以写成。
另一位本土花旦,是天天端坐于天兴茶居收银台的四姑娘(估计她在兄弟姐妹中排行第四),那次她在“耶稣堂”舞台戏装亮相,一举手一抬足,一颦一笑,无不显现古代大家闺秀的风姿绰约。当时在场看戏的多是妇女,平时少有机会上茶居,因此大家都在猜测这位闺门旦。这样就干扰了旁边一位男观众欣赏的兴致,他干脆揭开了“秘密”。
更有“舞台一绝”,兄妹双双扮演舞台角色,他们就是住在我家附近中隅街南端一家豆腐作坊的主人。这在粤剧行当中估计不多见。
(二)
10多年前的一天,家乡熟人打电话告诉我,在石门返照附近的西华村,原西华寺遗址旁边,新近出土一块500年石碑,从上面的碑文可以推算到,里水历史已有2000年以上。我当即约了几位朋友,会同里水的熟人,到现场一睹为快。只见该石碑高达3.1米,宽1.35米,厚33厘米,重约7000斤,当时平放于地上。该碑顶部刻有“石门山重建西华寺碑”字样,立碑时间为“成化十年”(1474年),碑文为文言文,全文约1500余字。
站在这块古碑前,我思绪万千,一是为家乡的悠久历史感到自豪,再就是明白过去历史进程是很缓慢的,2000多年过去了,直到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里水依然是一个封闭、落后的小镇!
改革开放一声春雷,打破了历史的沉寂。建于明代、沟通里水南北的唯一通道富寿大桥拆除了,代之以4车道的钢筋混凝土大桥,成为里水通往广州沙贝的门户;原先摇摇晃晃仅能通行人的木质“邓岗桥”,也变成了雄伟的里水大桥,每天成千上万辆各类汽车从这两座桥上驶过,直抵广州、禅城。里水城区向四周扩展了,新开了许多马路,成为南海东北部一座闪烁现代化光彩的城镇。
我家原先所在临河磨栏街和相邻的灰步街,也早已拆除了,建成了如今繁华宽敞的沿江路(注:政府按政策将我家安置到了通津街)。
从前,郁水河是一条“倔头河”,从南往北流到里水,拐了一个弯穿越富寿桥底再向东几公里就到尽头,每天都有涨潮和退潮。前些天同世居里水的家姐通电话,知道郁水河前些年已经打通,一直通往河塱沙,流向更广阔的天地。
真乃往事越千年,勤劳勇敢的里水人,用智慧和汗水,不断书写着新的历史华章!
(文/何百源 作者是中国作协会员,国家二级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