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在地发生的美好,召唤你重返春时大地……
这是平沙岛农人阿敏最熟悉不过的:春分之后,雨水充足,种什么都很能长,农田里有农夫忙碌的身影,整地、施肥、灌溉、锄草……大地上的事情,总是依循着自己的节奏。31岁的他,耕种着10亩农田,同时打理一个农家餐厅,勤劳这种基因是从土地中习得的。在岛上的劳作一直默默无闻,就在去年十月之前,他完全想象不到,这平凡的世界会突然打开一扇窗,他看见世界的另外一面,而路过的人们也看见了他。

以艺术之名,彼此发现并互相感动的90多天过去了,岛上的生活恢复平静。惊蛰之后,南海大地艺术节官宣“春时”启动,从3月18日开始,进入日常营运。盛宴有时,终须各自回归日常,艺术也一样。阿敏的日常和半年前没有什么不同,一大早他就要去采购食材,餐厅午饭结束之后,回到农田里侍弄庄稼,但他心里知道,有很多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大地充满劳绩,同时也有诗意栖居。艺术乡建,是这些年不断升温的一个话题。艺术介入乡村建设,以审美力量重振乡土活力,在国内也不乏一些成功的实践和案例。不过,“介入”这个词,何海洋不太赞同,他认为“融入”更好,开展地域型艺术节首先需要的是尊重,是对乡村主体性的尊重。作为南海大地艺术节的负责人之一,经历过疫情下的种种困难,在扎进南海大地的一年多,他甚至没有时间焦虑,“开弓没有回头箭,干呗!”纷至沓来的各种声音,赞誉也好,质疑也好,第一步总算是迈出了,“这个很重要”。
日本越后妻有大地艺术节和濑户内海艺术节,以当代艺术链接大自然和衰落的传统社区,挖掘本地文旅资源,这一套完整的逻辑、理念,以及工作方法,本土化运用时会发生什么?面对完全不同的背景和场域,注定了不可能是一种简单的复制粘贴。
艺术会给乡村带来什么?大地艺术节能为南海带来什么?作为全国首个全域性的地域型艺术节,它的实践和探索,必将提供一个不同语境下的南海样本。答案并不会立即呈现,虽然也可以统计出可观的数据,或者讲述宏大的意义,但想要艺术带来立竿见影的效益,总有那么一点急功近利。生态和土壤的培育需要时间,这是每个农人都懂得的道理,大地上的事情,需要长期耕耘,还得有足够的耐心。
春时吉祥,万物生长,精神层面的建设,犹如春雨润物细无声,祛除功利的急切,时间自会给出答案。大地上正在发生的一切,过程更加需要关注。在这里,艺术呈现地方的价值和魅力,激活异质元素之间的碰撞和对话,我们还看到,艺术实现了人与人之间的重新链接,经历三年疫情,这是尤为珍贵的体验。
当艺术家躬身向大地
回岛十年,“新农人”是阿敏给自己的定位,现在他有了一个新绰号——“平沙岛的周润发”,这是艺术家刘庆元发明的。艺术节期间,阿敏的“海边餐厅”走红,他也接受了不少媒体的采访。在这个小岛上常住人口只剩下2000人,以老人、妇女、儿童为主,留在农田里耕耘的,大多是五十岁以上的农民。记者们发现,原来,岛上还有这样一个年轻帅气的农民,大家对他选择回岛发展颇感好奇。
十多岁就外出打工,21岁时回岛务农、开餐厅,在阿敏31年的人生里,他还完全不知道艺术为何物。去年夏天的某一天,艺术家刘庆元来到餐厅,告诉他岛上即将举办大地艺术节,他想用阿敏的餐厅做一个作品。听起来像是一个不错的主意,阿敏毫不犹豫就答应了,虽然他并没有完全理解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

艺术家刘庆元(左),遇到“平沙岛周润发”。
刘庆元之前参加过多个艺术乡建的项目,积累了丰富田野经验。但他没有把自己局限在“乡建者”的标签中,“我只是把当代实验艺术的工作现场来回穿梭于城乡之间”,而“乡村给予了更大的想象力空间和实验性”。从最前卫的音乐现场到广阔的乡野大地,自如地实现能量的交流和转换,对他来说,肉身在场的体验愈发重要。这次接到南海大地艺术节驻地创作的邀请,他想寻找一个活态的场景作为创作对象。他和阿敏的餐厅相遇了,阿敏一家勤劳的身影构成生动鲜活的乡村日常。“我是舞台的搭建者,舞台上呈现的还是阿敏一家人的生活”。
长期躬耕田垄,在阿敏心目中,艺术家都是一些高不可攀遥不可及的人物。所以,当艺术家突然来到身边时,他小心翼翼,连发个信息都要反复斟酌、修改每一句话,生怕表达得不好。但很快,他就发现,“其实,艺术家也不是高高在上的,是非常接地气的,和我们本地人,不管老人还是孩子,都能打成一片。”他和刘庆元进入一种很放松的交流之中,彼此成为朋友。
通过艺术节,他认识了越来越多的艺术家,“他们每一个都那么随和。”阿敏的这种感受,在大地艺术节上其他的艺术项目中,也在大量发生,艺术家们的躬身与真诚,让本地人与外来者有了一次前所未有的深度接触,也让城市与乡村之间有了一种不一样的交流。这种发生的背后,正在酝酿着更多可能性。
创作过程中,刘庆元会聆听阿敏的意见,鼓励他用自己的话去表达。装置在米饭台下的那句“辛苦揾来自在食”,正是阿敏作为农人的朴素生活观,而这句话其实也是刘庆元作品的内涵的核心。“阿敏聪明好学,对我工作方式的观察和转换,都能有很好的回应。”阿敏积极参与到创作中,甚至,在刘庆元因疫情被困广州时,他通过网络,远程指挥阿敏工作。

当艺术的光照进平凡的生涯,带给阿敏的,不止是食客盈门对勤劳的回馈,也激活了他对生活的想象,甚至有了诗意的表达。根据艺术家的创作需要,阿敏四处寻访,找到一条废弃多年的木船,船主原本是平沙岛居民,但已经离岛多年,在对岸居住。这件户外装置的创作,阿敏也参与其中,为客人导览的时候,他用自己的想象赋予它生命:“它就像一个在外漂泊的老人,经历了几十年的风风雨雨,重新回到家乡,艺术节延续了它的生命。”

对于另外一件户外装置,他对记者说,“你看,这个装置越来越美了,和周边的环境更加融合了,刘老师说过,生活嘛总是在不断变化。”

在阿敏眼中,艺术品与环境的融合越来越美。
眼下,他正怀揣一个小小的梦想:等赚够钱,把家里房子改造成一个有品味的精致民宿,“其实艺术很简单,就在我们的生活中”。而在艺术家刘庆元看来,他的作品没有闭幕和期限,它会继续生长。
看见她们,她们看见
艺术节进入日常运作之后,太平墟的李金玉身份也从志愿者变成导赏员,两个身份都是她所珍惜的。艺术节期间,在《八月生生》这件作品的展室听过她讲解的游客,一定会记得她那充满口音的普通话和毫不保留的热情。艺术节闭幕休整时,她略为怅惘,并发了朋友圈纪念,“感恩遇见,感恩家门口的艺术节,带给我不一样的精彩人生。”

进入日常化运作后,作为导赏员,她要带领预约前来的客人,穿过整条太平墟,去欣赏每一件艺术品。这条老街是她人生中最熟悉的地方,只要客人愿意听,她可以讲很多关于太平墟的故事。
在这里出生长大,目睹这条老街从繁荣到败落,用她的话来说“心里好不舒服”。艺术节正展期期间,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带着欣赏和若有所思。人来人往,恍然间她觉得“好像时光倒流了一样”。作为一名附近工厂的退休女工以及别人眼中的乡村大妈,艺术是什么,从来不在她考虑的范畴,但艺术节期间,她内在的感性被激发,在和天南海北的人交流的过程中,语言的库存也丰富起来。

艺术节开幕后,李金玉(左)的朋友圈多了一些天南地北的新朋友。
一名游客被她的热情所感染,留言给她:虽然你戴着口罩,但是我从你的眼中,能看到你对自己家乡的热爱。感觉到自己被懂得和被尊重,她流下了眼泪。这位游客并不知道的是,晚上回到家中,她都要努力练习普通话,对第二天怎样才能穿着得体也还在摸索中。

艺术是什么?现在她开始表达自己的见解了,“艺术,就是每个人都可以有不同的看法。”轮休的时候,她走遍了艺术节其他几个区域,不光是去学习其他志愿者的长处,她还观览了所有的作品,她最喜欢的作品有两件,其中位于松塘村区大典故居的《淋漓—余音》,艺术家用不锈钢雕刻而成水流飞溅的造型,她看着“更像一个音符”,“也就是余音绕梁,很有意思”。
在年轻人聚集的社交平台上,不少人表达了对大妈们的喜爱,小红书上,有人直呼“南海大妈才是本届艺术节最大的彩蛋”。本地大妈构成了艺术节志愿者团队的主力,她们不专业还带着乡音,但她们未经雕琢的拙朴气息和真实自然的情感流露,却是岭南乡土民间的生动说明书。也许,艺术不是目的,本土人文和人情味才是艺术节需要凸显的价值。

艺术家镜头里的陈嘉玲。
平沙岛的媳妇陈嘉玲是艺术家戴显婧镜头下的人物,呈现在蚕房美术馆的大型摄影装置作品中,一个家庭四代女性的生活日常,在另外一名女性目光的温柔凝视下,笼罩着岁月的脉脉温情。阿玲很喜欢这些照片,“从来没有一个人把我拍得这么好。”她也很喜欢目前的工作,经过培训,她成为大地艺术节平沙岛服务站的咖啡师,经常会有客人认出照片上的她,开始她有点羞涩,后来变得落落大方。成为志愿者之后,“生活从此变得丰富多彩,家里人说我变开朗了,之前在家带娃的时候,有时真的很崩溃。”。

艺术家镜头下四代同堂的女性。
李带群初中毕业外出打工,结婚生育之后,就在家带孩子,眼看和社会越来越脱节的时候,她报名参加了志愿团队。如今面对游客,她有一种侃侃而谈的从容,但其实,“原先我的嘴很笨,加上和社会脱节太久,表达能力也不行,艺术节锻炼了我。”

园区的杨桃无人采摘,李带群把它们分享给过往的游客,有人开玩笑说,“这是你的作品吧”。

这些乡村妇女的平凡身影,穿梭在大地艺术的现场,藉艺术的想象,我们可以展开一些有关大地特质的联想,比如质朴、柔韧、承载、善良和不断成长。
在地,重新发现“地方”
《碧山》前副主编林小熏几年前离开杂志工作之后,创办了“早春游学”,旨在带领都市人行走进乡土和社区,领略地方风物和文化的魅力,回望传统家园。她游走过日本大大小小的大地艺术节,也深度行走过国内很多地方,唯独广东一直不太能吸引她。南海大地艺术节的举办,刷新了她的刻板印象,她两次飞往广东,然后一头扎进佛山的乡土,屡次用“震撼”来表达自己的观感。

在前往平沙岛的渡轮上,林小熏想起自己在濑户内海艺术节上“跳岛”的快乐时光。
林小熏对大地艺术节的理解是“艺术只是一个由头,给你一个理由去认识大地。”通过艺术节,她被岭南文化圈粉,“从艺术节回来我现在心里记挂上了南海”。回到上海,受电台之邀,做了一次访谈,在节目中她说,“在南海,我看到一种富足的新的可能性”。在她看来,我们这一百年来的现代化都是在一种惊慌失措中进行,很意外地在岭南看到一种从容,很多地方的传统只剩下载体和空壳,但在岭南传统是活的,如果说我们过去理解的现代化是一条线性的不归路,那么,“现在我看到,现代化也是有家可回的。”

林小熏回到上海,在电台节目里讲述南海大地艺术节。
在日本,大地艺术节的兴起伴随着对“效率至上”的现代化和全球化的反思,通过艺术重新发现乡村,重新思考人地关系。而在中国,艺术家参与乡村建设也成为一个趋势。在地,这个词,正在从学术圈溢出,越来越广泛地出现在大众传播领域,而在地艺术,作为美术馆体制之外的美学实验场,也越来越受到关注。

林小熏说,从此记挂上南海了。
中国乡村建设的实践和探索,最早始于民国时期,知识分子进入农村很大程度上带着精英立场的启蒙色彩,在当时的历史语境之下,融入现代文明成为乡村发展迫在眉睫的议题。而在今天,重估传统和乡土价值时,多元化视角取代了现代性的中心化表述。艺术家走进乡村,交流和对话也取代了过去的教育和启蒙。在艺术家刘庆元看来,艺术介入乡村建设是一个实验探索的过程,也是一个动态的有机生长的过程。

艺术家刘庆元在阿敏的农田里。
艺术节负责人何海洋说,“我们不认为来自城市的价值观,可以或者应该成为凌驾或改造乡村的视角。”而刘庆元认为自己“不是一个工作室艺术家”,在介入社会的日常具体,在沟通连接的过程中,既要尊重在地主体,又不要过度表达。
生长在大地上的艺术,为我们重新呈现了地方的魅力,为地方性智慧提供了一次自我表述的机会。而这种启发也是双向的,正如对于平沙岛阿敏来说,艺术让他了解世界的多样性和可能性,对于太平墟的李金玉来说,艺术刷新了她的人生体验……任何地方,如果缺少外来资源的激活,都可能是死水一潭。

艺术节期间,平沙岛青年阿O和阿豪自发举办了一场影展,在自家祖屋门口,向外面的游客展示“平沙岛的笑脸”。阿豪说,“大地艺术节对于乡村来说,像是打通与外界链接的一把钥匙,让人感受到,相比过去,现在的乡村更能承载人们不同的发展追求,年轻人要施展才华、创造价值,除城市之外,乡村也是可选之地”。他和阿O打算建立一个影像美术馆,“继续讲述平沙岛的故事”。

本地青年展示“平沙岛的笑容”。
不过必须冷静的是,我们也不能过于高估艺术的力量,认为它可以点石为金,解决一切社会问题。但艺术或许是一个契机、一把钥匙,放下功利包袱,让我们沉浸式地走进大地,走进艺术。

文/佛山日报记者唐燕(部分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