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如果注定要告别,请不要以遗憾来结尾
愤怒、绝望、不安、无助、彷徨、坦然、释怀、平静、祥和……如果面对死亡,你会是一种怎样的情绪?
生与死,轮回不止。面对生死,诗人泰戈尔曾以一句“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道出了自己的深刻理解。
既然人生注定面对死亡,或许以一种有尊严而没有遗憾的方式告别,未尝不是另一种体面。
告慰逝者,宽慰生者;死者善终,生者无憾。近年来,佛山越来越多的医院开始开展临终关怀工作,为疾病终末期的患者在临终前提供身体、心理、精神等方面的照料和人文关怀等服务,帮助患者舒适、安详、有尊严的离世,给予家属更多前行的动力和支持。
一年一度青草绿,又是清明追思时。今年清明前夕,佛山新闻传媒中心记者专访多位患者、家属、医护和医务社工,讲述他们见证、陪伴和摆渡生命最后一刻的点点滴滴。
告慰逝者
让他们不以遗憾退场
当生命走向尽头,总该提前与这个世界以及自己所爱的人好好告别。
2022年底,刚过甲子之年的张海(化名)在妻子王慧(化名)的陪伴下,从医生手上接过自己症断书,上面清晰的写着“肺癌晚期”。
看到上面字句,夫妻二人慌乱中连忙上前再三向医生反复确认。让他们更加痛心的是,医生称张海大约还剩下半年左右的时间。
“必须得治,不管怎么样都得治!”拉着张海的手,王慧踏上了求医问诊之路。
从珠海到广州,从广州到佛山……两个月的时间里,张海先后到访多家医院求诊,但每一次的结果,却让他的心情更加沉重。

几经辗转,张海来到广东省中西医结合医院。一次在院内接受完化疗后,看到医护人员欲言又止的神情,张海微微张嘴,缓慢而略带沙哑地问道:“我的时间不多了,是吗?”
面对提问,当值护士犹豫两秒轻声地询问道:“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呢?,在剩下的这段时间里,还有什么愿望吗?”
张海楞神许久,认真地说:“治疗真的太痛了,我可以放弃吗?另外,我和我的妻子早年结婚一直没有拍婚纱照,能否在最后的时间里,帮我们安排一下?”
听到张海的请求,医护人员随即联动驻院启创社工链接社会资源,仔细听取夫妻二人的想法和建议,帮助二人回顾彼此生活间的暖心点滴。
3月初上旬,经过一番紧锣密鼓的布置,张海所在的病房也被改造得焕然一新。彼时,虽然张海已经无法下床,但他还是认真地请求社工帮他打理面容。

随后,妻子王慧也在医护人员的簇拥下。盛装来到他的床前,并在现场摄影师的引导下,两人接连拍下了数张合照。
“早年间是我不懂事,你跟着我吃了太多的苦。本来我是想落叶归根,在家里走,但想来你也上了年纪,难免无力处理身后事,而且一旦我在家中过世,势必未来会影响房子出售,所以就让我在医院里平静地离开吧。”拉着王慧的手,张海在说完这番话后,二人不禁潸然泪下。
拍完合照一周后,张海在院内安详辞世。此前,他曾告诉社工,自己已妥当安排好身后事,心中已无遗憾。
不留遗憾,是临终关怀工作的核心宗旨。58岁的罗雪(化名),早在2020年便被佛山市第一人民医院确诊为肠癌晚期。
酷爱旅游的她,生命阶段的最后时期,因为身体机能的原因,只能在床休养。
“如果能出去走走就好了,实在不行,看一看千灯湖的景色也好。”临终前夕,罗雪向医护人员和社工提出了最后一个请求。
得知此事后,社工随即联动灯湖社区幸福院义工,组织志愿者们前往千灯湖各角落,拍下那一抹抹盎然的绿意和春天的气息,制作成视频和照片墙,送到张雪的床前。
“这里我去过,是以前带孙女放风筝的地方。”、“这个湖边我以前和丈夫经常到此散步”……看着曾经熟悉的风景,看到自己的心愿顺利达成,罗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拉着志愿者和社工们的双手言语哽咽地说道:“这些画面真美、真好看,谢谢你们。”
半月之后,罗雪带着满足和笑意,离开了人世。
像这样在前往生命终点的旅途中,带着实现愿望美好心情离去的故事,其实还有许多、许多。
宽慰生者
让他们能够直面人生
直面失去的恐惧,才会懂得珍惜当下;接纳死亡的存在,才能领悟活着的意义。
临终关怀工作,除了让逝者体面、不带遗憾、安详离世外,另一方面也是给因亲友离世而悲伤的人,提供心理上的支持与关怀,让他们能够重新站立,坦然接受结果,勇敢面对新的生活。
2021年底,年过五旬的林清(化名)在南方医院不幸被确诊胃癌晚期,多次放疗和化疗后,身体依旧难见好转。
因为持续的治疗,林清的胃口一直不佳。“我想回家,我不想治了,身体好痛,带我走吧。”一次放疗结束后,林清拉着女儿的手哀求道。
看到妈妈日益消瘦的脸庞,女儿林悦(化名)心中明白,其实妈妈心中更担心的是,因为持续的治疗而掏空本不富裕的家底。
抵不过母亲的执拗,林悦最终还是带着母亲出院回家休养。

家中医疗条件有限,出院后林清身体情况更加糟糕,而且总是沉默寡言,似乎心中藏着很多事。
面对这一情况,林悦联系到驻院启创社工请求帮助。得知此事后,驻院启创社工随即引导其了解母亲心中是否还有未竞之事。
随后,林悦在一次与母亲闲聊之中,得知其心中还有一个愿望,就是想再见自己妈妈最后一面后。
于是,林悦第一时间联系了远在老家的外婆,并与其微信视频,“长久以来,都是妈妈为我遮风挡雨,我原以为妈妈是超人,不怕任何痛苦,但看到妈妈在手机旁哭的像个孩子,我那一刻才意识到,原来妈妈生病孤单的时候,其实也是一个需要关心的女儿。”
视频会面两周后,林清离开了人世,林悦也在收拾好心情后,向驻院启创社工送去了感谢,“谢谢你们指导我完成了妈妈最后的遗愿,让她能够安详离开。”
让死者善终,让生者无憾。对于活着的人来说,看到逝去的亲人能够安静而满足地离开,他们的内心想必也是满足的,而没有遗憾的。

2016年,16岁的秦川(化名)被确诊恶性白血病,几经诊疗后,来到了佛山市南海区人民医院。在经过几次医疗方案调整后,秦川身体各项指标依然持续恶化。
“爸爸妈妈,我想好好活着,我想回学校。”或许是因为预感到自己不久于世,秦川忽然情绪崩溃,拉着父母双手号啕大哭,这更让父母手足无措。
驻院启创社工随即上前宽慰支招,“孩子身体指标确实没法达到出院标准,可以尝试引导看看他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梦想。”
在父母循诱询问下,秦川表示希望能够拍一张全家福。驻院启创社工立即协助联系志愿者来到院内帮助秦川一家拍摄。
拿到全家福的秦川十分开心,顺手拿起了水彩笔照着全家福临摹,并根据自己的想象,延展绘画出了一家人未来一起生活的场景。
半年后,秦川还是因病不治身亡。但儿子生前留下的那幅全家福和水彩画,却成为了治愈父母后半生的良药,“我们打算拿回家中好好装裱纪念,它对我们真的很重要。”
向死而生
让更多人敢笑对苦难
换一种方式来面对死亡,换一种心态来看待生命,找寻生活意义的本真,就能让绝望的土壤里开出另一种象征希望和勇敢的花。
“人总有一死,我现在已经收拾好心情了,不怕了,我要在自己人生最后的这段时间里,好好活下去。”3月31日,在广东省中西医结合医院,刚刚做完第十次放疗疗程的钟亮(化名)言语中满是豪迈。
去年年初,44岁的钟亮在一次意外流鼻血后,检查出自己患有鼻咽癌。在经历了最初的紧张、惊慌、痛苦后,经过医护人员和驻院启创社工的临终宽慰,他终于能走出心结,坦然面对自己患癌这件事。

“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万一明天鼻咽癌忽然宣布被攻克了呢?哈哈哈,万事皆有可能嘛!”钟亮乐呵呵地表示,自己年轻的时候是个资深‘驴友’,因为患病的原因,自己已许久未出游,因此决定等身体情况好一点,再去重走一次川藏线。
过度畏惧伤亡,比死亡本身更可怕。只有学会与死亡和平相处,才能平静与从容面对生活。
与钟亮一样,老家来自重庆的赵香(化名)在2020年便被确诊胃癌,经过8次放疗的她,依然对生命中的那些美好充满期待。
“我真的很想痛快地活下去,我还没活够呢!”采访过程中,香姨俏皮的告诉记者,虽然因为长时间的放疗,她胃口始终不佳,但她却找到了与癌症抗争过程中调整胃口和心情的秘诀,“我每个星期都会偷偷吃一桶酸辣粉,嘘!这个可千万不要告诉医生!”
其实,香姨的小秘密早已被医护人员发现。主管护士表示,对于临终患者而言,其实适当地放宽饮食要求,可以有助于其调整心情,甚至对于治疗也会有一定的正面意义。

临终关怀工作,除了给患者和家属带去祥和、安宁和尊严,也给不少医护人员和社工带去了人生的另一片风景。
广东省中西医结合医院驻院社工李春苗坦言,自己曾在开展临终关怀工作时,得到了父亲的认可和支持,甚至父亲在身患癌症末期时,还主动来到她所在的医院作为同路人志愿者,用自己最后的生命点燃和陪伴她工作一程,而她也通过运用临终关怀工作技巧,让父亲和自己都得到了解脱。
“能运用所学陪伴父亲走完最后的生命旅程,让我成长了许多。”李春苗表示,正是这段经历,让她对开展临终关怀工作,以及对生命二字有了更加深刻的认知,也让她后续在面对患者和家属时,能够更加感同身受,“我已决心投身临终关怀领域,为逝者和生者人送去最后的温暖。”
我们无法决定怎么生、怎么死,但我们可以决定怎么爱,怎么活。
或许,这就是临终关怀给我们带来的最大意义。
文/图 佛山市新闻传媒中心记者宋世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