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必须要有自己的一个房间”，与我们相隔一百年的英国女作家伍尔夫如是说。那个时代，虽然大多数职业已经开始向女性敞开大门，但贫穷依然是女性进行精神创造的巨大障碍，经济上的独立和自由，对于大多数普通女性来说并不容易。所以，伍尔夫说，女人必须有钱和自己的房间，闲暇下来，去思考世界的未来和过去，去看书梦想……

佛山最美的书店“先行图书”。

伍尔夫提出了经济基础对于女性的重要性，而“女人自己的一个房间”，则更多指向女性独立思考的空间和自由，直到今天，依然有着深邃的象征意义。一百年之后，我们看到，女性在各个职业领域如鱼得水，经济独立不再是难以企及的事情，那么，那个能够容纳女性“去思考世界和未来和过去，去看书梦想”的空间，又是什么？它还重要吗？世界读书日，4月23日这天，记者分别采访了佛山的几名资深职业女性，了解她们的阅读生活，分享她们对事物的见解。

4月23日世界读书日，先行图书店在中海寰宇举办换书大会，吸引了许多爱书人参与。

阅读进行时：眼下，我正在读……

对于热爱阅读的人来说，4月23日只是一个平常的日子，因为一年365天，每天都是属于他们的读书日。读书也不需要特别的仪式和纪念活动，床边、案上、窗前，书是触手可及的，而阅读，只是一种贯穿日常的生活。

吴晴萍家中的每个角落基本都有书架。

佛山科学技术学院老师吴晴萍的家中，几乎所有可利用的角落都堆放了书，她信手拈来向记者推荐了手边这本《孤独的城市》：“奥利维亚．莱恩是一个有诗人气质的学者。”此时，她正在重新翻阅的是阿兰．傅尼埃的《大莫纳》，“这本成长小说，不同年龄重读，会有不同感受，青春是一个试错的过程，我在想，如果成长意味着想象力的丧失、感受力的迟钝与情绪的冷漠，那么成熟是否值得赞美。”

律师吴晓峰眼下正在读的是英国作家肯福莱特的“世纪三部曲”，超过200万字的煌煌巨著，目前她已经读到第三部。“五大家族三代人的命运书写，从一战、二战到冷战纵横百年的历史，波澜壮阔，反映在普通人身上，为我提供了一个了解历史的不同视角，保持理性思考很重要。”律师工作比较繁忙，在紧张的时候，她也会选择读短小的诗歌，比如木心、泰戈尔、纪伯伦，“唐诗宋词这些更不用说了，都是很好的精神调剂”。

吴律师把这几本书接下来准备阅读的书拿到办公室。

佛山二中语文老师陈静的书桌上，总有一大摞正在翻阅的书占领着桌面：从西南联大的往事到伦敦艺术博物馆的馆藏珍品，从冯至的译诗到老庄的集注……通常她同时“在读”的书都有好几本，在不同时空和不同思想频道中自由转换着。眼下，她被90多岁的独立女性戴安娜·阿西尔的老年回忆录《暮色将尽》打动，“作者谈论性、职业、艺术、读书、园艺、老病、死亡……文思优美且率性自由，真诚而毫无讳饰，女性生命如同盛开过的花朵，完全可坦荡迎接凋零。”此外，她也在读冯至的《山水》，“于质朴行间见天地众生”，大有相见恨晚之感，于是她一口气买下了冯至的八本书。

佛科院中文系老师文春梅正在读埃莱娜·费兰特散文书信集的《碎片》，她刚刚读完作者的“那不勒斯四部曲”，这是关于两个女性的成长史，意犹未尽，于是找来《碎片》接着读，“埃莱娜太会写女性之间复杂幽微的情绪感知，一些不可示人但无比强烈的暗黑记忆，常常引发我的共感。”

关琪是一家出国培训机构的创办者和负责人，读书也是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内容。目前她正在读的书是阿德勒的《儿童的人格教育》，“阿德勒的人性观包括六个方面，他称之为个体心理学，教育学的根基是对人性的理解，我发现很多学生在初高中以后，出现很多心理问题，我希望能从这本书中找一些答案。”

从事金融投资行业的李卫是一个对世界充满热情和好奇的女性，目前她一边参加中国好声音的海选，一边在备考游艇驾照，接下来还要去考固定翼飞机驾照。同时，她也酷爱阅读，刚刚买了一套川端康成的文集，她之前只是零星读过他的作品，现在想要更全面地了解他的风格。而她最喜爱的作家之一是怀特，“他随笔的叙事风格有点散漫，但忽然的神来之笔将我一击而中。”

几名受访者来自不同的工作岗位，都在各自的职业领域里独当一面，虽然各自身份和人生经历不同，但在聊到读书话题时，她们都有一个非常清晰的共识：阅读，当然重要！

先行图书店。

阅读，女性自我成长之路

在吴晴萍看来，“女人要有自己的一个房间”，很容易被肤浅地误解为鼓励女人去买房的成功学鸡汤，其实不是，“一个自己的房间于女性的精神成长意义重大，伍尔夫没有上过学，通过在父亲的书橱前看书获得教育，所以阅读对她的独立个性的形成至关重要，她的写作也得益于她的阅读。”除了经济上不必依附任何人，“一个自己的房间更显示一个精神上的独立空间对女性心智自由的重要性。”

吴晴萍的书房。

吴晓峰认为，“一个人的房间”是“女性独立思考的一个外在表象”，那么，独立思考的能力从何而来呢？“从大量的阅读中逐渐形成自己独立的判断，读书是与世界交流的一种重要方式，能弥补自己认识的局限和缺陷。”

“是阅读塑造了我。”70后的文春梅说。作为一个三线工厂的子弟，童年时候的成长环境相对封闭，精神生活也比较贫乏，那个时候，“阅读，就是我通向外部世界，同时也通向我内在世界的最光明的途径，我着迷于阅读的过程。”能遇到的一切读物都不会放过，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有一次在亲戚家看到一本莫泊桑的短篇小说集，她坐下来就开始读。里面有一篇名为《绳子》的小说，讲一个人不明不白冤屈而死，她至今仍然清晰记得这篇小说在当时带给她带来的巨大心灵冲击。一次放学后和小伙伴去厂后面的小山上去玩，一阵笑闹之后，她开始给小伙伴们讲这根绳子的故事，大家也被震撼到了，本来很喧闹的一群孩子，坐在那里沉默着。那时的她并不知道何为“艺术感染力”，许多年以后，当她成为一个在讲台上讲述文学魅力的大学老师，她能够清楚地看到这一路走来，阅读带给她动力，“可以这么说吧，阅读让我找到自己。”

吴晴萍推荐了一部与伍尔夫相关的电影《时时刻刻》，“里面讲了三个时代的女性，有着同样的困境。直面自己的内心，做自己才是真正的自由，但是如何了解自己，如何接纳自己，如何了解对自己而言什么才是真正的自由，阅读在形塑自己的内心方面是很强大的，甚至是最重要的。”在她看来，阅读并不仅仅意味着翻阅一本书，更是一种心态上愿意去冒险，去探索未知、获取新知。

书桌一角。

吴晴萍很赞同以赛亚·柏林关于两种自由的理论，一种是积极自由（freeto），是我要去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的自由（实现目标），一种是消极自由（freefrom），是我可以不做什么的自由（摆脱障碍）。她认为，后一种自由更为难得，女性能够实现拒绝的自由，除了经济上的不依附，更需要灵魂上的不盲从。

怎样形成独立思考？吴晴萍说，作为女性，要承受各种外在强加的审视，如果内心不够强大，那就会被各种观念、规则所束缚，自我的精神空间越发狭隘，作为现代女性，意识到这种挤压时，阅读一定程度上就是一种坚守。

在陈静看来，阅读对于女性来说，有着更加深远的意义，因为在很长的一段历史中，女性不能够接受教育，没有知识和思考力，精神难以独立，难免沦为附庸。“丰富的阅读，带来视野的广阔和思想的维度的变化，能使生命鲜活。”

女性的精神独立和自我成长，是一个不会终结的话题，受访者都认同的一点就是，女性成长最重要的途径便是阅读。那么，这是唯一的途径吗？显然不是，可以有很多别的方式，比如熏习艺术，比如服务社会，比如行走大地，比如深层次的冥想内观等等，都可以观照到内在生命的成长变化，但毫无疑问，阅读是一种最低门槛最容易普及的途径。陈静认为，“阅读是充实心灵生命特别持久有效的方式。”文春梅则直言，“佛家说法门万千，但对我来说，阅读可以随身携带，是最方便的法门。”

先行图书店每年都要把秋天搬到书店。

阅读，是一场精神上的远行

正如“包治百病”是江湖郎中的话术，如果把“颜如玉”和“黄金屋”作为阅读的目标，多半也会失望而归，学富五车的读书人终身清贫也并非孤例。普鲁斯特曾经自信地开出药方：“在某些情形下，比如精神抑郁的病例，这时阅读可以作为一种治疗方式加以运用，通过反复的激励，将懒惰的心灵重新不断引入精神生活中去。”但实际上我们看到，伍尔夫本人也终究没有摆脱家族遗传精神疾患的困扰，自沉河流。

如果仅从世俗功用的角度而言，很多时候，我们不得不承认，阅读可能是“无用的”。但也许正是这种“无用”，把人们从功利的枷锁中解放出来，在精神世界里抵达某种极致，获得更广阔和丰饶的生命体验——阅读是精神生活的开始。

吴晴萍认为阅读就是一场精神上的远行。“对我个人而言，阅读也是一种获取内心平静的方式，与同路人对话，与自我对话。”而文春梅说：“生命中那些灰头土脸的时刻，打开书卷比揽镜自照更能唤起我的自信，在书中可以遇到很多我认可的价值，比如悲悯啊，智慧啊，阅读支撑我的生命到现在，至少我还不是一个无趣的人。”

作为一家机构的管理者，关琪在阅读中收获的，除了思考，更多是对现实的游离，她称之为“消遣”。她的“消遣”式阅读是非功利的，“我不喜欢那些提供现实解决方案的成功学或者名人传记，我喜欢能够超越现实的”，她喜欢的作家包括卡夫卡和村上春树，还有中国的余华和苏童。她认为，人需要抽离一点现实，穿越时空和历史，去看见不一样的人生。

陈静的书房。

“对我而言，阅读是生活方式和生命养分，有个古琴家说她养了古琴30年，如今觉得是古琴在养她，这很像我读书的感受。”陈静说，生命的沟壑不腐朽，得益于阅读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活水，“一身书卷气的女子本身就是一部有趣有味的书。”“如果要去一个孤岛长住，我会考虑带三本书《红楼梦》《百年孤独》和《霍乱时期的爱情》。”在吴晓峰看来，这三本书都是值得她一读再读的，每次阅读都会带来不同的思考，比如，人如何摆脱孤独？人是否一定要摆脱孤独？是否有某种孤独是值得我们坚守的……

先行图书店换书大会。

如果“一个人的房间”意味着一种精神上的自洽和完整，那么撇开性别话语，每个人都需要构建这样一个空间。蒙田眼中可怜的人，是那些无法孤独自处的人，“就在自己家中，也身不由己，没有可安排自己之处”，或者“好大喜功的人，像广场的雕像一样，无时不爱抛头露面”。精神上缺少这样一个空间的人，通常都是些难以孤独自处的人，那些离开喧闹的人群、离开虚荣的光环便落寞得不知所以的人，内心充满巨大的空洞。

“一个人的房间”是一个人安身立命的精神所在，让我们才得以孤独自处，无论男女都需要这样的空间来安放生命。那么，阅读正是构建这种空间的最方便可行的方式之一。正如世界读书日的主旨宣言那样：希望散居在全球各地的人们，无论你是年老还是年轻，无论你是贫穷还是富有，无论你是患病还是健康，都能享受阅读带来的乐趣……

   

采写报道/佛山市新闻传媒中心记者唐燕（部分图片由先行书店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