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入选威尼斯双年展:一个顺德青年的跨界艺术实践

他眼中的浪漫欧洲。
对于刚刚开幕的18届威尼斯建筑双年展,英国扎哈事务所的合伙人舒马赫颇有不满,公开吐槽展览被各种当代艺术实践占据,“建筑作品无处可见”。而正在双年展现场的一位中国年轻人却深受启发,声音作品的比重变大,让他看到一种非常好的方向:“声音艺术家正在做对的事,这是一个可持续的自由的有护城河的未来。”
他叫李智博,一个“土生土长的大良人”,他的声音装置作品入选本届双年展中国国家馆。威尼斯双年展被称为“艺术界奥斯卡”,是当今世界规模最大、最具影响力的国际艺术盛事,备受瞩目,作为一个年轻的音乐家,有幸参与其中,可谓与有荣焉。

李智博在威尼斯建筑双年展中国馆现场。
更多当代艺术的形式,甚至是声音作品出现在威尼斯建筑展中,这种多元化的呈现,呼应着“未来实验室”的总主题,也拓展了人们理解建筑和空间的方式。建筑不仅是项目和模型、比例和造型,它可能更关乎人性、社会和观念。
在李智博看来,威尼斯双年展就是这样一个开放、自由、鼓励创新的平台。而对于他来说,尝试打破各种边界,也正是他不断去探索和实践的事情。这些年,在各种当代艺术实验现场,和不同类型的艺术家去合作,他的创作发展出丰富面貌,已经不能用传统的“音乐”类型来涵盖。
但不管走出去多远,他都会记得回头紧抱他的初心——“我要做一个音乐家”,甚至“希望能够在音乐史上留下痕迹”。为什么不可以有野心呢?毕竟他还年轻,才31岁。
游历欧洲,一段音乐旅程
“剑在人在”,李智博这样形容他和小提琴。因为双年展的缘故,他再次游历欧洲。和每一次出行一样,一定会随身带琴。这是一把比他的年龄要老得多的小提琴,从琴型判断,可能来自波西米亚地区。这把琴从他老师的老师那里传下来,十多年前传到了他手里。仗剑走天涯,小提琴就是他的“剑”,他希望,就像真正的武林高手那样,只要把剑拔出来,他就能一剑封喉。
而当琴声响起的时候,被这把剑摄住灵魂的,不止是观众,还有他自己。以充沛情感和敏锐听觉构建起来的精神乌托邦,他沉醉其中。与琴声融为一体,是他在3岁时,便在懵懂中获知的一种生命方式。

他眼中的浪漫欧洲。
欧洲还是那个老欧洲,面对战争阴影和物价上涨的局部动荡因素,人们依旧保持着从容而自由的节奏。在巴黎街头,他会停下脚步,聆听路边艺术家演奏的爵士乐。在他心目中,这里是真正的“爵士乐之都”。当年他留学巴黎,在2016年获得古典小提琴表演和爵士小提琴表演的双专业学位。作为他精神上的第二故乡,巴黎仍然是他记忆中的巴黎。空气中弥漫着艺术的味道,浸泡其中,他得以更深地了解的音乐内涵,比如某个用管风琴来演奏的曲子,如此感人的背后,原来有着深厚的宗教精神底蕴支撑。

法国作曲家BernardCAVANNA和李智博。几年后的师生重聚。
武侠小说中,初出茅庐的少年成长为大侠,需要游历江湖遍访高人,各种风格门派融会贯通,方成大器。同样,艺术的熏习也是一个博采百家之长的过程。古典音乐,是他自幼接受严谨训练后,所形成的肌肉记忆。而爵士乐是巴黎带给他的惊喜,“即兴是最美好的”,在古典音乐的深厚功底之上,他又获得了一种更自由随性的表达方式。
欧洲浪漫自由的艺术氛围滋养了他。2018年,他又去过一次欧洲,和朋友开着车,周游列国。每到一个地方就拿出乐器,便在街头即兴演奏。他记得,有一个阿姨兴之所至时,在他的音乐声中翩翩起舞。一曲终了,当她得知他们来自中国大陆时,感到惊讶,在她的刻板印象里,中国人缺乏这样的音乐素养和浪漫气质。
2019年他前往美国洛杉矶,在Garnish音乐制作学院的“格莱美”得奖者音乐制作专业学习现代音乐,并前往好莱坞学习电影配乐。回到国内之后,他开始专注当代实验性音乐的研究,和不同类型的艺术家玩在一起,进行各种类型的当代艺术实践,打破声音、视觉艺术和前沿科技之间的边界。
他开始参加一些当代艺术展和驻地计划,包括获得了上海斯沃琪和平饭店艺术中心和冰岛sim艺术中心的驻地支持。在和各种艺术门类的优秀艺术家的交流和合作中,他也挥洒着天马行空的创造力。而当他渐渐以艺术家的身份被认识时,每次他都会强调自己“首先是个音乐家”。
顺德少年的音乐使命
“成为一个音乐家”,说不清这种使命是与生俱来,还是后天习得。三岁那年,信奉“小孩得有一技之长”的父亲把一把小提琴交到他手里,说“像拿筷子一样简单”。后来发现自己被“骗”了,一入音乐深似海,从此,严格的科班训练一路伴随他的成长。
学习乐器的孩子必须要耐得住一段枯燥的训练,才能破茧成蝶。不过,这对他来说好像从来都不是问题。在顺德做公务员的父亲,是恢复高考制度后的第一批大学生。他非常自律,因为爱好书法和钢笔字,每天都能五点钟早起练字三个小时,即使是旅行中,这也是雷打不动的习惯。耳濡目染之下,坚持不懈地做好一件事,对李智博来说,再理所当然不过。从3岁到15岁,风雨无阻的每一节小提琴课,父亲都没有缺席过。
同时,他也相信天赋这种事情确实存在。同一拨学琴的孩子中,他比别人更轻松地就完成某个阶段的学习,而提前进阶。现在,当他作为演奏者,拿起一把小提琴的时候,别人会说他“样子很专业”。而相比于他做别的事情,这种音乐上的“专业”对他来说,是可以更轻松就做到的。
他开玩笑说,作为音乐人,自己的“工龄”比较长。很小就开始参加社会上的音乐活动,在15岁的时候还加入了顺德交响乐团,是全团唯一一个未成年的成员。还是一个孩童的时候,他就能明确自己,一定是以“音乐家”这三个字作为人生的最高目标。
留学期间,他看到欧洲全民音乐教育的普及率很高,国民的音乐素养都非常好。回国以后,除了有时去参加国内外一些当代艺术项目之外,他大部分的时间都留在顺德做音乐普及教育,这个音乐普及计划名为“周六的音乐学院”。工作室位于大良,在一家工厂闲置不用的仓库二楼,他在这里创作和教学。他希望有一天,故乡的音乐土壤会变得丰沃。
他在顺德开过几次小范围的音乐会,即兴,依旧是他最喜爱的形式。而最过瘾的,大概是在和美术馆开幕前,他受邀做一个音乐作品,录制成专辑,在开馆时送给安藤忠雄。当他进入美术馆的时候,工程尚未完工,从楼顶天窗到地下消防通道,他和同伴自由出入,收集各种声音。现场除了裸裎的清水混凝土,没有任何装饰。他让工人通上电之后,就开始了他的即兴发挥的音乐实验。幽暗的建筑现场,声光电与清水泥的碰撞,回荡在空旷的中庭空间……
万物的声音:用听觉构建剧场
世界上所有的声音,在他的耳朵里,都有着节奏和音高,都可以转化为五线谱,都可以用音乐表达。如果说,他把小提琴视为肢体的延展,那么,听觉,则是他触摸和感知世界的第一感官。他打了一个比方,风吹草动时,一个原始人听到声音就要跑,而不是看见老虎出现眼前时才跑。所以,在他看来,听觉应该是第一位的。
作为音乐人,他珍惜自己所拥有的敏锐听觉。在各种各样的艺术实验现场,声音是他能够自如驾驭的语言,不同的材料在他手中也能变幻出不同的音符。看到景德镇一个艺术家朋友拍了一些陶瓷垃圾堆的照片,他就请这个朋友寄一箱这样的“垃圾”过来。然后,他敲击这些破碎的陶瓷残片,即兴演奏一段音乐,这个作品,曾在上海西岸美术馆展出。万物都有自己的声音,在他的听觉里,世界是由各种各样的音乐组成。专注其中,生命如此美好。
威尼斯双年展上的参展作品,是用他从各个地方搜集而来的声音编辑混合而成,比如自然界的声音、城市角落的噪音,以及乐器发出的声音和各地的方言。用听觉构建起来的空间,有着自己的叙事和表达。

威尼斯建筑双年展中国馆现场。他在自己的作品面前演奏。
这件作品名为《4.5m²—37.4m²》,也是威尼斯双年展中国馆中的唯一一件声音装置。本届中国国家馆的展览以“更新·共生”为主题,通过近年来中国城乡更新的代表案例和前沿探索,“向世界讲述一个生活、建筑、城市与自然更新共生的中国故事。”对应这一主题,从4.5m²到37.4m²,象征着改革开放以来中国人居住空间的变化,这两个数据分别是上海1978和2021年的人均居住面积大小。

当地时间20日,在威尼斯建筑大学发表演讲,介绍参展作品。
作品分为九个章节,每个片段对应着当代中国的一些重要历史节点。通过声音构建的空间,讲述中国人由物质生活的提升,所带来的精神面貌的变化。当观众进入其中,“每一秒的感觉都不一样”。在他看来,视觉艺术家来做声音装置,通常只是摆放模型和设备,通过音箱或者耳机,仅仅搬运了声音,跟现场的关系不大。但作为音乐家,一个依赖听觉感知世界的人,他要做的是,通过调动各种各样声音和元素,“做成一个微型剧场”。
作品中的机械球体随着声音旋律的变化而有节奏地摆动,这也是他在创作中第一次采用动力装置,需要和工程人员合作完成。构建这个听觉的剧场,还运用了AI的智能技术。实际上,作为一个喜欢探索和创新的年轻人,这不是他第一次结合科技手段和新媒体技术去进行音乐上的实验。他还曾经利用3D打印手段,制作小提琴。和他合作过的人,不止有视觉艺术家,还有力学博士、各种工程师和IT人员。
对他来说,探索和创造是没有止境的,艺术更不应该设立限制。他不断打破各种边界,跨越疆域,世界的丰富性扑面而来。每一种新奇的实验都会给他带来兴奋,他像个贪玩的孩子,不停地更变手中的玩具和材料。但有一点不变的是,他对自己的前路,清醒又笃定,那个清晰的方向就是:所有的探索和尝试,围绕的脉络只有两个字——音乐。

李智博说,“这件作品的呈现是协作的结果,很感谢信任和支持他的上海交大策展团队和广州丝路团队。”
文丨佛山市新闻传媒中心记者唐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