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生直通车•大家谈⑦丨关于残疾人就业,他们这些窘境,你看到了吗?
说起盲人,你认为他们适合从事的工作是什么?盲人按摩?还是……?
没错,大多数人心里第一瞬间能想起的答案,确实是“盲人按摩”。
但这个答案,是否隐藏着社会给他们添加的刻板印象?这背后是否又带有一些盲人因为视力问题看不见客人的隐私,所以才“适合”从事按摩的歧视心理?
电影《不止不休》里讨论过一个关于乙肝病毒携带者的话题,它认为一个人被歧视的后果,就是他再怎么努力都没有用。
因为歧视的本质,就是在否定一个人的自由意志和个人奋斗,进而成为一种令受歧视者绝望的力量。

那么,如果一个人变成一群人,甚至一类人呢?他们被歧视后,又该如何在这个社会上生存和生活?如果在外在歧视的基础上,再加上内在的自卑和身边亲人的过度保护,结果又会是怎样呢?
是的,这类群体其实就是残障人士。但长久以来,我们似乎很难在生活中见到大量的残疾人,尤其是在各类工作岗位上更是如此。
可难道残疾人不需要就业吗?答案绝对是否定的。众所周知,就业是民生之本,要让残疾人融入社会、实现人生价值,帮助他们实现就业,是不可或缺的重要途径之一。
那么,当前残疾人就业存在哪些困难?要改变这种困境又需要哪些帮助?连日来,佛山市新闻传媒中心记者专访多位残疾人和佛山市残疾人联合会相关负责人,详细讲述残疾人就业背后的心酸苦楚。
就业歧视
一座需要更多努力才能翻越的山
人心之间的成见,就像是一座大山,想要搬走它,需要付出千倍万倍不止的力气。
而残疾人想要融入社会、想要实现就业,首先需要搬走的,便是这样一座名为“歧视”的成见大山。
“我早年间卖过快餐,干过保洁,也进过工厂当流水线工人,但是因为身边总会有形形色色的有色眼光,所以我每份工作都干不长久。”谈及自己早年间在社会闯荡打拼的经历,今年59岁的梁强(化名)言语中满是感慨。
梁强表示,因为一场意外自己右腿不幸被截肢,而这让他就业找工作时时常遭遇闭门羹。“很多时候老板不会直说,但是他会告诉我说这份工作我不合适,让我去别家看看。”梁强直言,其实自己擅长维修各类家电,自己早期曾找过数十家公司尝试应聘,但均无下文。
最终,万般无奈之下,梁强只能自己借钱租下一个小小的门面,开一家五金修理店,接一接身边街坊邻里小电器维修的工作,“但现在各类电器售后服务越来越完善,这样的维修需求也就越来越少了,而且我年纪也大了,以后的路要怎么走,我真的不知道。”

作为我市著名的工艺美术大师之一,全伟雄早年间找工作时,因为身体残疾原因,也吃了许多闭门羹。
其实,在残疾人就业过程中,歧视给残疾人带来的最大问题,便是需要高于常人的“敲门砖”。作为我市著名的工艺美术大师之一,全伟雄亦表示自己早年间找工作时,因为身体残疾原因,吃了许多闭门羹。
全伟雄介绍,因为幼时治病药物使用不当,他不幸丧失听力和语言功能。“我读完特教学校后出来找工作时,不少老板看到我的情况后都摆摆手让我走,根本不愿意进一步详谈。”全伟雄回忆道,即使偶尔有愿意让他留下试试的工作,也都是简单的餐厅收拾卫生等打杂类工作,这让他感到十分受挫。
“因为能做的工作太简单,收入太低,我后来还曾一度回家种过菜,甚至想着要不就这样一辈子在老家躲着过算了。”全伟雄表示,直到2005年他开始接触到陶艺,并辗转进入佛山市新石湾美术陶艺厂工作,方才打开了人生新篇章。
全伟雄直言,在陶瓷厂工作期间,虽然身边也有小部分同事时常拿他的身体缺陷打趣捉弄,但他已意识到这是人生里为数不多能改变命运的时刻,于是便咬牙狠狠坚持。

2023年3月,全伟雄代表国家出征在法国举行的第十届国际残疾人职业技能竞赛。
“没法说话我就用纸笔和师傅们交流,虽然效率不高,但毕竟也是一个沟通的方法。”最终,经过多年苦心钻研和磨练,2012年,全伟雄创作的《倾心图》被北京人民大会堂广东厅收藏,并随后接连被授予“佛山市陶瓷艺术大师”和“佛山市工艺美术大师”等称号。
值得一提的是,2023年3月,全伟雄还代表国家出征在法国举行的第十届国际残疾人职业技能竞赛,并一举获得陶艺组银牌。
“人生几十年,这一路走来,我吃过了许多苦,也受到了许多白眼,但是幸运的是通过自身努力,才改变了许多人对自己的刻板印象,让我有机会出现在大家的面前。”全伟雄感慨地说。
过度溺爱
一面无法永远为他遮风挡雨的墙
除了社会的有色眼睛外,阻挠残疾人踏入社会的另一种羁绊,便是家人过度的保护,甚至是过度的溺爱。
那么,过度的溺爱,会给一个孩子带去怎样的后果?古代诗人柳宗元曾用一句诗阐述了自己的看法: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仇之。
其实,对于不少残疾人父母而言,他们并非看不懂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而是现实的情况让他们不得不陷入两难抉择。
“她是我的亲骨肉,我最疼爱的孩子,我真的不忍心让她受伤。”家住南海九江的李月(化名)早年诞下的女儿,由于早产照料和治疗不及时,使得孩子出生后便丧失视力。
因为心中的愧疚和对孩子的溺爱,自孩子出生后,李月便时刻陪伴在其身边。“因为孩子看不见,我一直不让她去学校读书,也不让她随便交朋友,避免磕绊撞倒和被人欺负。”李月直言,虽然意识到自己对孩子的过度溺爱和保护并非良策,但她始终于心不忍。

因为失明,李月(化名)35岁的女儿从未读书与工作。
随着自己岁月渐长,李月身体机能开始逐渐退化,这也让她愈发担心孩子以后的路该何去何从。“我曾让她去盲校和按摩培训学校学习一段时间,但孩子表现的非常不适应。”李月表示,孩子年龄已达三十五,此时重新踏入社会更加困难重重,这也让她更加心痛和惶恐。
幸运的是,最近几年里,李月的女儿因为加入了周边的音乐社团,开始逐步融入社会。“现在偶尔也会接到一些零散的演唱活动,开始能挣一点钱。”李月向记者坦言,其最大的心愿便是女儿能有一技之长,在未来独立养活自己,并顺利安身立命。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和李月有着同样溺爱情况,但又意识到父母的陪伴终非长远之事的,还有家住禅城的秦风(化名)。
秦风表示,自己的儿子文仔已有25岁,因患有轻度精神障碍,不但性格十分内向,偶尔还会情绪失控而陷入狂躁,因此她此前一直未曾让孩子读书和工作。

为了避免文仔工作时发生意外,秦风(化名)选择和儿子一同入职,陪伴在其身边。
“但是我现在已经年过半百了,也不知道还能再庇护他多少年,所以去年开始我逼着儿子外出工作。”虽然已狠下心让文仔走出家门,但是秦风仍然不放心,于是在和多位老板面试沟通后,最终和儿子一起入职了一家羊肉粉店,自己做后厨帮工,儿子则在前台招呼客人。
秦风直言,自己和儿子一起入职同一家食肆,一方面是担心儿子独自一人打工会被欺负,另一方面也担心儿子情绪失控伤到别人,“希望自己在还能干得动的时候多陪陪儿子,给孩子多攒一些家底,让他以后工作和生活的压力小一些。”
同时,秦风表示自己其实还有另一重私心,那便是希望和儿子一起学习掌握食肆经营技巧,并等儿子学有所成后,自己在老家给他开一间专属的小店面,这样即使自己因为岁月而无法陪伴儿子走完人生后半程,也能让他有一块遮挡生活里狂风暴雨的地方。
自卑纠结
一道无形的枷锁
面对社会的歧视和家人的过度保护,不少残疾人会不由得陷入自卑情绪,进而主动选择待在家人构建的朋友圈。虽然这样的环境看似舒适安逸,但这也无形中给残疾人自身未来可能实现的梦想,套上了无形的枷锁。
“因为身体原因被同学欺负,我小学读了不到两年就退学了。”回忆起自己年幼因故放弃读书的经过,家住南海西樵的江奇(化名)直言感到后悔和不甘。
江奇表示,因为自身患有小儿麻痹,其行走一直十分不便,在读书时更是因为这一缺陷遭到部分同学的嘲笑和欺负,让她内心十分受挫,“我当时就很不想去学校,不停的跟父母闹,最后他们也不得不同意退学。”
退学后的二十余年间里,江奇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中。“其实在家里待着真的很无聊,我也曾经想过出去尝试工作,但身体情况不好,也没学历、没技能,找不到什么工作。”江奇表示,现在想再重回学校已不现实,而未来的路该何去何从,她也没有答案。
其实,像上述这样的经历,在残疾人群体中比比皆是。记者从佛山市残疾人联合会了解到,当前我市持证残疾人有近8万人。而其中处于就业年龄段残疾人总数有3万人,实现就业的有近1.5万人。
目前,全市有持证残疾人约8万,但仅有1.4万余人实现就业。
“从我们过往的工作经验来看,绝大多数的残疾人只有初中不到的学历,而且普遍工作到40岁左右后就不太愿意再工作了。”佛山市残疾人联合会副理事长周亚明直言,由于复杂的心态和现实的困境,大多数残疾人在读书和就业过程中会或主动、或被动选择“放弃”,“即使小部分残疾人选择外出就业谋生,也普遍存在就业质量差、收入低等客观情况。”
“很多时候不是我们主动‘歧视’残疾人,或者不愿意给他们机会,而是受限于学历、工作技能和心态等多方面原因,确实相当一部分工作他们无法胜任。”一位不愿具名的企业负责人表示,除了自身硬性条件不足外,不少残疾人还会对于岗位工作内容、时长等有自己的要求,这使得企业在后续管理上存在不可控风险,进而间接导致双方无法达成共识。
残疾人在当前就业竞争形势中缺乏优势,困难重重。市残联副理事长周亚明表示,近年来佛山市残联通过推动政策出台、打造就业孵化基地、开展职业技能培训、建立辅助性就业机构、举办专场招聘活动等措施,拓展残疾人就业创业渠道,助力他们重新融入社会。
周亚明直言,目前市内已建立疾人就业服务平台,欢迎广大爱心企业前来发布适残岗位,也欢迎广大残疾人朋友通过这个平台登记需求,寻找适合自己的工作。

残疾人在当前就业竞争形势中缺乏优势,困难重重,佛山市残联则通过推动政策出台、打造就业孵化基地等措施,拓展残疾人就业创业渠道。
据介绍,下一步佛山市残联将加快推进残疾人分散按比例就业工作,推动党政机关、人民团体、事业单位、国有企业,以岗位预留、定向招录等方式带头安排残疾人就业。落实公益性岗位供给,大力发展残疾人集中就业,发展残疾人辅助性就业,打造残疾人就业服务特色,开展多形式的残疾人职业技能培训,扶持残疾人自主创业和灵活就业,多渠道实现残疾人就业增收。周亚明向记者介绍,目前全市已联合社会爱心企业建立残疾人辅助性就业示范机构18家,解决了超200名心智障碍残疾人就业难的困境。
自信拼搏
一束照亮残障人士未来人生的光
对于人生遭遇挫折和白眼后,该何去何从这一问题,罗曼·罗兰曾直言:只有先相信自己,然后别人才会相信你。而其实对于残疾人,只有勇敢走出溺爱和自卑编织的囚笼,才能打破人生的桎梏。
上述这样的说法并非一碗单纯的心灵鸡汤。今年30岁的曹远航是佛山残疾人田径队优秀教练员兼运动员,先后在全国锦标赛、全运会和奥运会等多个赛场上斩获佳绩。
“但早期的我甚至无法顺利走路,在路上摔倒更是常态。”曹远航表示,其出生时因为脐带绕脖,大脑缺氧,导致脑瘫。随着岁月的渐长,曹远航本该入学就读,但因身体不便,时常遭到同学戏弄和嘲笑。

“看着父母心痛和失望的眼神,我总想做出点什么,做出点成绩。”2004年,得知残联要选拔运动员后,曹远航鼓起勇气向家人表达了自己想要参加的想法,并最终顺利入选田径队。
对于女儿做出的选择,母亲既欣慰又心疼,但最后还是觉得狠下心来让她去“挑战”自己,并反复嘱托“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就算路再难走,你跪着也要走完。”
回忆最初在运动场上的情景,曹远航直言酸甜苦辣尽在心中。“真的很难,前三个月甚至在跑道上都站不稳。”由于脑瘫带来的身体不协调,曹远航即使在走路过程中,都会出现左脚磕右脚的情况。
为了改善上述这一情况,曹远航在教练的协助下主动强化力量训练,推动身体机能回复。“我当时心里就一个想法,我一定要证明自己我能行。”看到自己表现不佳,曹远航咬着牙给自己加练,“那段时间因为训练强度特别大,每天都会把自己练到呕吐恶心,甚至后来还因此得了慢性胃炎。”

中间经过无数苦楚,2006年,曹远航最终顺利踏上了全国锦标赛的赛场,并凭借着15秒83的优异成绩,斩获了属于自己的第一个冠军。随后的几年里,曹远航还先后登上残运会和残奥会等众多赛场,用一个又一个好成绩,回应着自己曾经的汗水。
同样凭借自信、努力改变自身困境的,还有佛山市健鸟科技公司总经理刘健。虽然缺失听力和语言功能,但刘健却凭借手语和丰富的表情,在短视频平台成为了一位知名带货主播,年带货额度达60余万。
看似如今功成名就的他,其实早年间也在社会上吃遍了心酸苦楚。“我经历过三次创业失败,中间干过流水线工人,也给人洗过车。”刘健表示,虽然期间无数次遭遇挫折,但是他越挫越勇,并最终找到了自己擅长的直播带货工作,“我现在还成立了一个公司,带着8名同样有听力语言障碍的残疾人一起带货,让更多残疾人有机会改变自身情况。”

虽然缺失听力和语言功能,但是刘健却创办了直播带货公司,带领8名听力语言障碍残疾人改变命运。
“残疾人就业问题除了需要他们自身做出改变外,也需要更多人关注、参与和支持。”周亚明直言,当前我市残疾人培训服务总体上还不能满足所有残疾人的就业能力和就业意向个性化特点需求,不少培训项目也依然存在缺乏创新和跟不上用工单位需求等问题,整体的针对性和实用性有待提升。
对此,下一阶段我市将进一步完善残疾人就业服务体系建设,落实残疾人职业技能提升计划,积极走访用人单位开发适残岗位、畅通残疾人的职业发展和晋升途径等举措,实现残疾人更加充分、更高质量就业。
节目预告:
残疾人是一个特殊的、困难的群体,需要格外关心、格外关注。发展残疾人事业,既是党和政府的责任,也是社会各界应尽的义务。
目前,佛山全市持证残疾人有约8万人,近一半为重度残疾人。记者从佛山市残疾人联合会了解到,当前我市顺利实现就业残疾人仅有1.4万余人,普遍学历在小学和初中之间,普遍薪酬约在2000-3000元不等。
那么,为何当前残疾人就业比例和平均薪酬如此之低?制约他们顺利就业的因素是什么?助力残疾人顺利就业,社会各界又能在哪些地方为他们贡献绵薄之力?
6月10日上午10:00-11:30,欢迎关注《民生直通车》栏目,带你深入了解残疾人就业话题背后鲜为人知的点滴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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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筹 | 陈耿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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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 佛山市新闻传媒中心记者宋世伟
视频 | 佛山市新闻传媒中心记者宋世伟、梁文伟、黎锦健
特别鸣谢:佛山市残疾人联合会手语老师黄月坚、工作人员魏玲对此文亦有贡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