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学家刘守英携新书谈城乡融合南海范本
推动城乡融合和区域协调发展,大力优化经济布局,是2024年政府工作报告的十大任务之一。政府工作报告指出,深入实施区域协调发展战略、区域重大战略、主体功能区战略,把推进新型城镇化和乡村全面振兴有机结合起来,加快构建优势互补、高质量发展的区域经济格局。
近日,由教育部长江学者、广东省“百千万工程”智库专家、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院长刘守英主编的《迈向城乡融合文明新形态—南海案例》一书出版,引起全国对南海城乡融合经验的关注。

刘守英

刘守英长期关注南海农村改革和城乡发展,曾多次到南海进行实地调研,见证了南海如何通过一次次改革,破解发展过程中遇到的实际问题。接受佛山市新闻传媒中心记者独家专访时,刘守英提到,南海基本上代表了中国在市场经济体制下实现现代化的一个典范,许多问题在这里都能找到答案。
谈城乡融合:
南海最有条件成为城乡融合文明形态的样板
记者:您最近主编出版了《迈向城乡融合文明新形态—南海案例》一书,在您看来,南海在哪些方面可为中国城乡融合贡献独特价值?
刘守英:党的二十大提出“中国式现代化”的目标愿景。中国式现代化是一种城乡融合的文明新形态,即城市和乡村共生共荣、各美其美。而南海的样本价值正在于找到了一条通过城乡融合实现共同繁荣的路径。
改革开放以来,南海的发展始终走在全国前列,也“先行一步”遭遇许多发展瓶颈,以问题为导向,以发展为目的,以土地制度改革为主线,持续的制度创新是南海发展最重要的动力。同时,南海的发展有一个非常鲜明的特征,即在非常短的时期推动工业化、信息化、城镇化、农业现代化的同步实现。实现“四化”的同步是非常难的,南海的实践充分说明了一个地区在发展的过程中要有统筹的思维。
当下,我国已经告别乡土中国时代,进入城乡中国时代。在这个时代中,如果只有城市的发展,没有乡村的发展,或者说乡村走向衰败,那必然是不可持续的,也不符合规律。对比其他县域,南海最有条件走城乡融合道路,它不仅要为广东提供先行先试的探路,更重要的是要探索中国式现代化的路径,而这个路径的核心是如何构建城市和乡村融合的文明新形态。
记者:南海构建城乡融合文明新形态,需要在哪些方面继续突破创新?
刘守英:和其他地方通过政府征地推动工业化和城市化不同,南海最重要的价值,是找到了中国农民和农村参与工业化和城市化进程的路径。
南海最初是率先推行以土地为中心的农村股份合作制,后来演变成在集体土地上推进工业化。南海城乡发展的起点在农村,南海的乡村和城市一直处于不断融合的状态,这是南海现代化路径的独特性。南海的城市基于乡村发展,工业既分布在城市也分布在乡村的园区,农民和农村参与到工业化和城市化进程,并分享到工业化的成果,实现乡村的富裕,从而形成城市和乡村都有活力的发展道路。
下一步,南海要将城乡融合本身作为城市文明和乡村文明融合的一种文明形态,聚焦城乡的产业、文化和人的改造的提升,推动以城、镇、村、业来构建南海的空间形态、制度形态和文化形态,以城、镇、村、业之间的全面融合达到城市文明和乡村文明的共荣共生。
未来的南海,就是强的现代化农业、农民分享产业和土地利益的村庄、有全球竞争力的以镇为单位的产业、有创新活力的以桂城为中心的城市,这四者之间形成的城、镇、村、业之间的发展平衡。
刘守英曾多次到南海进行实地调研。
谈农业现代化:
南海要推动以要素重组升级为核心的农业革命
记者:南海区委、区政府提出大力发展高水平农业,并率先将高水平农业纳入现代产业体系,对此您有何建议?
刘守英:没有农业的现代化,就没有中国的现代化。农业现代化的标志是高度发达的科技,高效率的要素组合和劳动生产率,有独特竞争力的产品。打造强大的现代化农业,关键是推动以要素重组升级为核心的农业产业革命,让农业有竞争力,让农民有高回报。
南海要瞄定高附加值、高劳动生产率、高土地亩均收入这三个标准,打造高效率高科技高附加值现代化农业。其核心是提高要素的组合效率,提高单位土地的报酬,形成成体系的农业产业链,包括基地、生产体系、加工体系、运输体系和市场体系等。同时,要完善现代农业技术创新体系,不断提升技术要素贡献率。
在这个过程中,政府要在选定主导产业的基础上,做好政策服务和基础设施的配套,做好对有科技含量的新时代农场主和以招商引资为主的新时代农业企业家等人才队伍的培养,做好对农业市场的建设。

刘守英曾多次到南海进行实地调研。
谈“百千万工程”:
争创广东样板,南海要打造功能区分、相互支持的城乡连续体
记者:当前广东正深入实施“百县千镇万村高质量发展工程”,高水平谋划推进城乡区域协调发展。打造广东“百千万工程”的样板,南海如何发力?
刘守英:“百千万工程”重点要聚焦在城乡体系的重构,摒弃传统的单向城市化思维,谋求城市空间和乡村空间的共同发展、全方位发展、高质量发展。要遵循城乡融合的基本规律,把村、镇、区、城纳入一体考虑,打造城乡连续体。城乡连续体指的是从大城市到中小城市,再到乡村,形成一个有功能区分、错位发展、相互支持的形态,从而形成城乡融合带动乡村振兴的基本框架。
立足南海,要把强区、强镇、强村作为“百千万工程”的抓手,通过充分发挥各个增长极的优势,形成发展整体优势。区、镇、村,不同层级要有不同的分工、不同的发展侧重点,不能只在城市发展,也不能只在乡村发展,要打造一个有功能分工、错位发展、相互支持的城乡连续体。
南海最初的工业化从村一级诞生,许多产业也扎根在乡村。在强村方面,要将乡村作为发展空间和发展主体,在城乡融合文明形态下匹配村的功能作用、利益分配和治理体系,打破碎片化格局,通过集体土地的改革、村级工业园的改造升级,支撑乡村产业的多样化发展,保障农民的土地增值收益,保护优秀乡村文明文化。
在强镇方面,南海的镇街既是产业发展的枢纽,也是城乡连接的枢纽和经济增长的中心。镇一级的发展要做大产业功能,承担产业发展和产业升级的核心区的功能,并补齐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短板,成为城市体系的重要节点。
在强区方面,区一级是区域性的城市中心,包括人口的集聚,公共资源、公共产品和公共服务的提供,要解决农民市民化问题,让本地人和外地人同享城市化的获益。要进一步发挥要素聚集功能,激发创新活力,集聚文化、人才、财富以及高端产业等,实现更高品质的发展。
谈人文经济:
南海要将人文精神转化为经济发展重要推动力
记者:在城乡融合中更好践行新时代人文经济学,以人文与经济为城乡发展“插上双翼”,您对南海有什么建议?
刘守英:在现代化道路中厚植人文底色,在人文与经济的良性互动、交融共生中迈向高质量发展。我们研究人文经济,除了要以文赋产,以文兴业,推动人文资源转化为经济优势外,实际上还要提炼影响一个地方经济发展的人文精神,其核心是弄通悟透好的人文精神如何带来好的经济发展。必须意识到,打造与时俱进的人文精神,是一个地区实现经济可持续发展的重要因素。好的人力资本,好的市场规则,好的政府服务,好的企业家精神,这些都是受好的人文精神影响而产生的。当开放、创新、包容、诚信、务实等人文精神与生产力中最活跃的人的因素结合起来,将会催生高质量发展的强劲动能。
受历史积淀不同、发展阶段差异等因素影响,一个地区的人文精神既具有一般性,也具有特殊性。同时,人文精神是可以转化、创新、打造的。形成适应经济高质量发展阶段的人文精神,并将人文精神熔铸到经济发展的血脉里,这将成为南海现阶段经济发展中非常重要的推动力。
记者:南海如何以人文经济引领下一步的发展?
刘守英:一方面,南海要研究提炼出在地人文精神。在这个过程中,要解答好三个问题,即南海在历史长河中积淀而成的人文基因是什么?这人文基因在改革开放、全球化过程中经过转化创新,形成的人文价值是什么?哪些人文因素在精神和价值层面影响南海的经济发展?另一方面,南海要不断增强对外来人口的包容性,提供优质政务服务,呵护市场发展信心,弘扬优秀企业家精神,并始终追求人文精神的与时俱进。
策划/统筹 柳刚 李清平
文/佛山新闻传媒中心记者 吴美璇 李年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