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生视点 |“看我装监控对石头说话,爸妈说我有病”
有人说,疫情三年后,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有点心理疾病。
“哪有那么矫情!”一开始,佛山女孩芳芳(化名)的爸妈对此说法嗤之以鼻。直到今年9月,他们看到女儿沉迷养石头,经常对着一块石头傻笑、窃窃私语,甚至上班时通过监控与石头说话,这才慌神了。

网购平台上宣传销售的宠物石。
他们马上为女儿预约心理专家。专家与芳芳详谈后,得出的结论却是“女孩心理很正常”。
这不是段子。去年以来,芒果核、树枝、石头等无生命物品,在外界“看似有病”的眼光中,突兀地闯进了宠物赛道,通过芳芳等年轻人的安利分享,迅速走红社交平台。
养石头是种什么体验,年轻人为什么热衷养石头?从年轻人的热情分享,到专家的深刻剖析,一种互联网时代的孤独感浮出水面,一种需求经济现象日趋主流,引人深思。
失恋后,她爱上了养石头
今年8月前,26岁的佛山本地人芳芳,打着一份工,谈着一段恋爱,小日子过得简单充实。不料,到了8月,她与男朋友大吵一架后,考虑双方性格不合,遗憾分手。
“脾气这么差,有男朋友不好好相处,这下分了”“现在男孩都不追女孩了,你以后怎么办”“你不是18,很快就30了,更难找了”......失恋没多久,芳芳爸妈就开始狂轰滥炸,催她赶紧再找个男朋友,字里行间就怕她学别人不谈恋爱不结婚。
失恋没缓过神,叠加父母催婚、工作忙碌等种种压力,芳芳憋得很辛苦。8月的一天,她刷视频看到有人养石头,感觉挺好玩,马上下单买了块石头回来养。养石头一段时间后,芳芳觉得自己开心许多。
取名字、贴眼睛、穿衣服、置办小窝,小小石头成了芳芳心爱的宠物,被她称为“儿子”。吃饭时摆在饭桌,吃鸡翅先问它吃不吃;外出旅游,去高铁站的路上发现忘带了,立马掉头回去把它带上,还把它放在列车窗口边,“你看下这里的风景多美”;回到公司,专门在家里安装摄像头对着它,偶尔打开监控跟它聊天。

网购平台上,不少商家销售宠物石。
“我们觉得她奇奇怪怪的。天天搞一个破石头,给它整这整那的。”今年9月初,芳芳在爸妈的劝说和陪同下,走进了心理咨询室。
与芳芳聊过后,心理专家判断她的心理处于正常状态。芳芳养石头的行为属于心理学上的移情,即失恋后,她把自己对另一半的感情转移到石头上面,对它输出自己的爱和关怀、分享自己的悲伤与开心,借此释放压力。可以说,芳芳通过养石头获得情绪价值。
但芳芳想要从一次失败的恋情中吸取教训并获得内在成长,仅仅依靠无法回应的石头是不能实现的。养石头属于单向输出,芳芳能获得的东西全部来自自己的所思所想,具有局限性。因此,她需要寻求外界帮助,解决自己成长性问题,才能学会正确面对下一段感情。
孤独感与资本市场共同作用
芳芳的故事,一定程度反映了年轻人养芒果核、养树枝、养石头的需求与困境。
打开小红书等社交平台,以“养石头”为关键词进行搜索,相关笔记多达数十万条。在这些分享的笔记中,笔者梳理发现,解压、陪伴、治愈、守护都是高频词。与这些感受相对应的其实就是压力与孤独感。

社交平台上,许多年轻人分享自己的养石头心得。
当下,就业压力、工作压力很大,便捷的互联网时代也让人产生很强的孤独感。作为主流的工作群体,年轻人选择养石头,既是应对压力的一种模式,也是排解孤独的一种选择。
“这种压力和孤独,每个年代的年轻人都有,只是大家释放的方式不一样了。”华南理工硕士生导师、国家心理咨询师邓赞朋分析认为,像老一辈的人释放压力喜欢抽烟、喝酒等,如今社会形态不断发展变化,年轻人的解压方式不断衍生出新的玩法。养石头作为一种高性价比、个性化的养宠平替,受到部分年轻人的追捧。
养石头现象,实际上也反映出部分年轻人的社交障碍。就像当前的年轻人喜欢区分i人、e人,通过族群划分来迅速合群,避免产生距离感或不适感。

小红书平台上,“养石头”相关笔记多达61万条。
相较于与人相处,石头不一样,它不需要嘘寒问暖,它可以随时随地陪伴,它被精心打扮后还拥有了与年轻人共鸣的存在感。从年轻人分享的帖子中,“稳定”“宁静”“不吵不闹”是石头的优势,用一句话形容就是“什么都不用做,它都可以陪你一辈子。”
正是抓住了年轻人的这种心理需求,资本市场开始运作推动。一开始,养石头还属于小众爱好,但伴随有心人士利用社交平台不断“推波助澜”,养石头的群体越来越多,且观念越来越被接受,有可能朝着主流的方向发展。
“不怕你没事干,只怕你没有钱,只有你有钱,资本总能找到你的需求所在。”邓赞朋结合自身观察认为,资本市场抓住了年轻人对情绪价值的需求,开始借助社交平台去推广各种消费体验。譬如此前爆火的盲盒、抽卡等,也是资本市场推动的结果。
“把你的兴趣爱好吸引过来或培养起来,再从周边产品开始做文章。”邓赞朋以养石头为例,资本策划推广养石头的场景打造后,就能够吸引年轻人购买各种周边产品,譬如给石头装扮、买房子等。

网购平台上,“养石头”的相关商品也有不少。
需要警惕玩物丧志式诱惑
“短时间通过养石头满足情绪价值是可以的,但长时间肯定不好。”邓赞朋指出,古人常说的“玩物丧志”是有道理的。资本会不断增加年轻人对某种事物的黏度,通过推陈出新、裂变玩法,让人沉迷。
年轻人养石头,刚开始可能觉得成本很低,路边捡块石头就能收获满满的情绪价值。一旦上瘾、沉迷,就可能开始追求它的周边产品或迭代玩法,进而花掉许多精力和金钱。
以“痛文化”为例,年轻人用喜欢的动漫周边来做装饰,装饰的东西多种多样,是一种为快乐买单的生活方式。这种买单以金钱为代价,譬如一款动漫联名款背包上千元或上万元,年轻人一边心疼钱一边又不得不买。买完后,年轻人再晒出来,让更多人认同,甚至实现交友,形成圈文化。像有些人沉迷抽盲盒、抽卡等行为也是类似的原理。
“不建议年轻人沉迷养石头。”邓赞朋认为,年轻人沉迷养石头可能进一步降低社交能力。邓赞朋也表达了自己的担忧,当越来越多年轻人沉浸于自己经验构建的世界或虚拟社交中,就会压缩他们花在真实人际交往的时间精力,那么年轻人结婚的欲望会进一步降低,从而影响生育率、人口发展等。
类似观点的专家学者有不少。针对此现象,华东师范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副教授汪晨波此前接受媒体采访时也表示,在互联网与人工智能时代,每一个人都存在于自我经验的建构之中,年轻人养石头是百花齐放的生活体验,但也需要适度。
邓赞朋等专家建议,应该引导年轻人把时间精力放在现实生活中面对面的人际交往中,社会各方也应该更加多元、包容,建立更有效的社会支持系统,让年轻人有更多的社会联结和情感寄托。
文字 | 佛山市新闻传媒中心记者周龙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