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后三十余载,张之洞为其请旨入乡贤祠 | 与你相见

南海九江烟桥古村的榕树头下,两块青灰色石匾在浓荫下静静横卧,斑驳的石面上“郡邑乡贤”“郡国乡贤”八个大字历经百年风雨,仍透着沉厚的历史分量。这是光绪十四年(1888 年)的朝廷谕旨,为一位已长眠30余载的乡贤正名——他便是烟桥村首位举人、进士,官至兵部主事加员外郎的何文绮。彼时,两广总督张之洞联同多位京官上奏其生前功绩,力请将其入祀乡贤祠,终获光绪皇帝核准,封“郡国乡贤”。
石匾两侧,张之洞的奏章与朝廷谕旨的刻痕清晰可辨。这份跨越30余年的推崇,藏在何文绮一生写就的三份答卷里:为国为民的担当答卷、薪火相传的育人答卷、深耕故里的桑梓答卷。
榕树头下,“郡国乡贤”石匾分外引人注目。

临危担责:从抗英前线到抗洪堤岸的脊梁
何文绮(1779-1855年),号朴园,自科举入仕起,便将个人命运与家国浮沉紧紧系在一起。道光年间,鸦片流毒天下,国家危难之际,他与林则徐共商抗英大计,力主禁烟销烟,字字铿锵。1840年鸦片战争爆发,林则徐遭革职,朝野震动,何文绮虽悲愤难平,却未退避。他奔走呼号,激励门人严密布防,动员乡团补充官军战力,以民间之力凝聚起御敌的铜墙铁壁。
1841年5月,英军千余人进犯广州三元里,乡民义愤而起。这场改写近代抗争史的战斗中,何文绮是关键策动者之一。他献策“四面设伏,断敌归路”,亲率乡勇勘地形、布战术,最终让英军折损200余人,狼狈退出广州。儒学名家简朝亮在《乡贤何朴园先生传》中明载其功,字里行间可见他“宁舍身而护家国”的赤诚。
这份担当,不止于国难。道光十三年(1833年)五月,西江大水,桑园围溃堤,九江一片泽国,百姓流离失所。当时正告假返乡的何文绮,目睹“屋塌粮绝,饿殍渐现”的惨状,彻夜难眠。他先是劝说乡绅开仓放粮,解乡民燃眉之急;继而冒连日风雨,亲自溯流而上勘察决口,指挥监督收复园围。广东巡抚朱桂桢到九江巡视救灾情况时,对何文绮的表现大加赞赏,将其功绩上奏朝廷,加封何文绮为翰林院侍读、员外郎。
据称,张之洞请旨为“郡邑乡贤”,后被光绪帝封为“郡国乡贤”。

桃李天下:从粤秀书院到朱九江的文脉传承
“治世以文,乱世以武”,何文绮深谙此道。辞官后,他将半生精力投入教育,在岭南大地播撒文脉火种。
1844至1852年,他受聘主讲粤秀书院。在这八年时间里,他讲学不求高谈阔论,多教导学生勤于伦常实务,常常公事宜陈,以其深厚的学识和循循善诱的教学方式,吸引了上千名学生前来求学。期间,他著有《课余汇钞》《四书讲义》《周易从象求补注》以及评辑《粤秀书院课艺》等,为教育事业留下了宝贵的财富。
何文绮画像。
在他的门生中,西樵人潘以鋆于1834年考中举人,成为当地清代首位举子;而晚年回乡后教导的朱九江(朱次琦),更是近代岭南学界的标杆。朱九江后来中进士、授官职,晚年归乡讲学,其“经世致用”的学风,正是对何文绮教育理念的传承。而朱九江的门生简朝亮、康有为等,又将这份文脉延续,可见其育人影响之深远。

情系桑梓:为烟桥筑根基,为乡风铸魂魄
对家乡烟桥村,何文绮的深情从未因仕途起伏而稍减。无论是京官任上告假归乡,还是辞官后长居故里,他始终以“家乡建设者”自任。
民生上,他见乡民常因“青黄不接”缺粮断炊,便倡议殷实大户捐银数百两,设立“粮务公项”。这笔资金购置田产收取租金,每年三月青黄不接时,先由公项垫支粮米,年底再由乡民分期偿还,既解急难,又保公项永续。此举让烟桥村“数十年无饿殍”。此外,他捐资修建围基抵御水患,创办义仓储备救灾粮,设立“抚孤局”收养孤儿,桩桩件件,皆为民生。
何文绮请旨修建的旌表节孝牌坊。
乡贤馆保存的当年封“郡国乡贤”的圣旨石。
文化上,他主持重修《何氏族谱》,厘清族脉、规整家训;牵头维修祖祠“六世祖祠”,重塑宗族精神地标。而村里那座被列为省级文保单位的“旌表节孝”牌坊,更是他为乡邻树德的见证——其兄何蕴斯早逝后,嫂子程氏守节四十载,将何文绮留乡的长子视如己出,德行远播。何文绮亲自上奏朝廷,终获圣旨建坊,以“节孝”为乡风树标杆。
更难得的是,他以一己之力扭转乡风。当时粤地宗族械斗成风,而烟桥村在他的劝导下,始终“邻里和睦,无争斗之扰”。他常对乡民言“知廉耻则心正,行正道则乡宁”,并亲自调解邻村纠纷,以“情理并重”化解矛盾。久而久之,烟桥村“淳朴尚礼”的乡风闻名乡里,成为周边村落效仿的典范。
如今,烟桥古村的“国事榕”下,仍有老人讲起何文绮的故事。这位长眠百余载的乡贤,用一生的担当、坚守与深情,回答了“何为乡贤”的命题。或许正因如此,30余年后,张之洞才会联同多位京官上疏,为其请旨入祀乡贤祠。这份跨越时空的认可,正是对他最好的注脚。
烟桥村乡村淳朴。
文字、图片|佛山市新闻传媒中心记者黎红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