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脊梁:曾昭祺与雪原“生命线”的无声守护

南海融媒

“八岁念书,十二岁种地,二十岁参军......”摊开一本巴掌大的复员证,单薄的纸张在岁月的浸染下,早已变得陈旧泛黄,几行朴素的文字,却如刀刻般清晰,一笔一划勾勒出一位老兵前半生的滚烫足迹。

证件上,一段简短的鉴定评语更添厚重:“服从命令,从未违纪,遵守纪律;学习好,上课专心听讲,团结好,说话和气......”字字朴实,却字字千钧,映照着军人的本色。这本承载着岁月与荣光的证件的主人正是1950年作为中国人民志愿军第五分部排长,入朝作战的曾昭祺。

2025年7月10日,是曾昭祺95岁的生日。南海区退役军人事务局和桂城街道退役军人服务站的工作人员,手捧着鲜花和蛋糕,专程来到他的家中。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这位平日里极少言辞的老人,罕见地打开了那只珍藏许久的匣子,将勋章、证书一件件取出,同时打开记忆的闸门,将那段烽火岁月里的故事,向众人娓娓道来。

南海区退役军人事务局相关工作人员等人慰问老兵。

抉择:从书桌走向战场

1930年,曾昭祺出生在韶关市乐昌县廊田镇一个普通农家。然而,命运的磨难来得猝不及防——4岁丧父,7岁那年,爷爷被进村劫掠的日寇残忍杀害。家中顶梁柱接连崩塌,母亲独自扛起养活四个孩子的重担。腰一天天地弯下去,手掌也逐渐磨出厚厚的茧,看着母亲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模样,少年曾昭祺心里埋下一个执念:唯有读书,方能改变命运,改变家国。

曾昭祺。

在艰苦岁月里,曾昭祺对知识的渴求从未停歇。每日埋头苦读,就连放牛时,手里都紧紧捧着书。功夫不负有心人,凭借着这份坚韧,他成功考上了韶关志锐中学(现北江中学)。彼时家境贫寒,没钱购买车票,他便扒上火车顶棚,在一路颠簸中,向着知识殿堂奋勇奔赴。

1949年12月,20岁的曾昭祺进入中国人民解放军中南军大广东分校军政系求学。然而,平静的求学路仅仅持续了8个月。1950年10月,美军悍然越过三八线,战火迅速烧向鸭绿江边,国家安全遭受严峻威胁,党中央发出“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号召。曾昭祺没有丝毫犹豫,他放下未竟的学业,响应党的号召,毅然北上编入40军。经过短暂的整训,同年12月,他踏上了朝鲜那片充满硝烟的异国战场,以青春之姿肩负起保家卫国的使命。

曾昭祺珍藏的毕业证书。

坚守:雪原上的“生命线”保卫战

等待曾昭祺和战友们的,是朝鲜近半个世纪以来最酷寒的冬天,当地最低气温骤降至零下54℃,刺骨寒风卷着雪粒如刀割面,连呼吸都像要冻成冰碴。部队踩着鸭绿江厚厚的冰面进入朝鲜,又乘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前行。头顶,敌机轰鸣肆虐,接连不断的炮弹倾泻而下,机枪扫射的火线,像一条条灼热的鞭子抽打在雪地上。他们的行军路,每一寸都浸染着冰与火的淬炼。

“怕吗?”有人问。曾昭祺的回答朴素而坚定:“听党的号召,守卫国家,就不会怕。”

抵达阵地后,曾昭祺领到一把工兵铲。他和战友们一起,在冻得比石头还硬的土地上奋力挖掘防空洞,简陋而狭窄的空间里铺上木板和干草,便是御寒栖身之所。白天走出洞口,身上总要披一块白布,借茫茫雪原作掩护,隐匿身形。而美军的飞机神出鬼没,一旦发现目标,便会呼啸着俯冲而下疯狂扫射。

作为后勤保障战线的关键一员,曾昭祺是连接前线与后方的重要纽带,既要精准统筹物资弹药的供给与保管,让每一发炮弹、每一件物资都像血液般及时输送到阵地最需要的地方;又要牵头开辟伤员转运的生命通道,在枪林弹雨中为战友抢出生的希望;更要将民兵与民工的力量拧成一股绳,让民间支援的涓涓细流汇聚成保障前线的磅礴洪流。

曾昭祺珍藏的物品。

他清楚记得,在敌我装备悬殊的严酷现实下,美军几乎完全掌控制空权,通往前线的道路桥梁被死死封锁着,运输补给和转运伤员成为一场与死神竞速的极限挑战。在冰雪覆盖、危机四伏的道路上,运输车只能关掉车灯,在夜色掩护下摸索前行。每一次运输,都是对意志和技术的双重考验。而曾昭祺和战友们,就在这样的绝境中,用血肉之躯铺就着前线的“生命线”。

曾昭祺心思缜密。对于伤势过重、不便移动的战友,他千方百计联系可靠的朝鲜老乡,将伤员安置在村民家中休养;对轻伤员,则组织车辆,在夜色掩护下,万分谨慎地护送至后方或国内医治。

1951年8月,他成为连队警卫参谋,负责纪律宣传,并在战斗间隙组织出操训练,即使在最艰苦的环境下,也未曾松懈对军事素养的锤炼和对纪律的恪守——这正呼应了他复员证上那贯穿一生的评语。

资料照片。(翻拍)

归来:深藏功名数十载

1953年7月,《朝鲜停战协定》签署。曾昭祺并未立即归国,而是选择留了下来,参与清理战场、整理物资等繁重而重要的战后工作,直到1955年7月才启程返乡。8月,他选择复员,回到韶关乐昌县,在平凡的岗位上默默耕耘,并于近年迁至狮山定居。

那段在冰与火中守护“生命线”的峥嵘岁月,被曾昭祺深深埋藏在心底。他选择在平凡的日子里,用踏实勤恳延续着军人的担当,将对国家的忠诚与对生活的感恩,融入无声的行动。

“他从不向政府提任何要求,也极少向家人提起战场上的经历,”曾昭祺女儿曾丽梅回忆,“小时候读《谁是最可爱的人》印象很深,根本没想到父亲就是抗美援朝的军人,他从来没提过。直到十多年前,因为要办证件,翻出这些勋章,才知道他有过这样的经历。”

曾昭祺各种勋章(部分)。

“有这么重要的经历,为什么不说?”当女儿问起时,曾昭祺的回答平静而深沉:“国难当头,匹夫有责,这是军人义不容辞的责任。比起那些牺牲的、伤残的战友,我活着回来,已是万幸。我做的这些,算不了什么。”

在需要时挺身而出,在功成后悄然隐退。曾昭祺和他那一代无数默默无闻的抗战老兵所践行的,正是这样一种最朴素也最崇高的精神——将个人融入时代洪流,以无言的奉献诠释对家国的深情。这份深藏于岁月褶皱中的坚韧与赤诚,如同那枚静静躺在木匣里的勋章,虽不常示人,却始终散发着穿透时光的微光,映照着生命的厚度与一个民族脊梁的硬度。

(本文根据曾昭祺及其女儿曾丽梅等人转述整理而成)

统筹/南海融媒记者 程虹梁慧恩

文/南海融媒记者 梁慧恩 通讯员 南海区退役军人事务局

图/南海融媒记者 章佳琳

海报/南海融媒记者 程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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