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刚强:电波织就“天网”,钢尺“量”出担当

南海融媒

1955年秋,福建武夷山层林尽染,险峻的盘山公路上,一辆老旧班车颠簸前行。带队的陈刚强目光如炬,凝视着前方的蜿蜒山路。几天几夜,从东北冰原到东南海疆,跨越半个中国的急行军,只为守护福州的天空——这不仅是他军旅生涯中一段惊心动魄的征程,更是那个年代里,无数战士用铁肩担起使命、以热血守护家国的生动缩影。

91载人生风雨,铸就了陈刚强非凡的轨迹。这位祖籍广东罗定的老兵,人生角色几经转换:从书生意气的学子,到烽火硝烟中百炼成钢的战士;从志愿军东北军区防空司令部二零三团的无线电通信员,到驰援东南海疆的急行军,再到投身共和国工业建设的技术骨干,最后回归改革开放前沿的家乡热土。一路走来,他以坚定踏实的脚步,在战场硝烟与工厂轰鸣的交响中,用一生行动践行着“国家需要处,皆是我故乡”的赤诚与担当。

南海区退役军人事务局工作人员、企业代表等上门探望陈刚强老人。

/ 北上受训 /

跨越山河的报国志

1951年夏,抗美援朝的战火在鸭绿江彼岸熊熊燃烧,硝烟正烈。校园广播里,志愿军在前线浴血奋战、取得大捷的消息字字铿锵,像滚烫的火种点燃了莘莘学子胸中的热血。

“有没有人愿意去军事干部学校学习?”听到校领导的动员号召,还是学生的陈刚强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去!为啥不去?国家在打仗,好男儿就该上前线!”陈刚强内心异常坚定,怕父母阻拦,便悄悄瞒着家人提交了申请。

不久,参军手续批了下来。离别当天,空气里弥漫着说不出的凝重。为了不让母亲和姐姐伤心难过,陈刚强强忍着喉头的哽咽与满心的不舍,执意独自登船。他背着绣着“光荣同学”的挎包,里面只装了两套换洗衣服。

陈刚强。

船刚离岸,领队忽然低声告诉他:“你父亲在连滩等你。”靠岸时,父亲把一条半新的德国毛毯塞到他手里,又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三万块旧币(相当于新币三元),只低声叮嘱了句“听话、好好学习、多写信”。船笛声中,父子俩就此别过,千言万语都藏进了沉默里。

在广州忐忑等待十天后,政审通过。陈刚强与一批来自肇庆、广州的热血青年被分配到通信学校。火车一路向北,目的地始终是个谜。行至武汉汉口,他终于领到了人生中第一套军装。“上衣长到盖住了屁股,裤腿挽了三圈还拖地。”他咧着嘴笑,不合身的军装下,一颗心却雀跃着:“这回,真像个兵了!”

火车穿越辽阔的华北大平原,终点终于揭晓:煤都抚顺——东北军区通讯学校。最初的半个月,新兵们上午磕磕绊绊地学普通话,下午接受政治洗礼。真正的军训随后展开:日式、美式步枪混杂着分发下来,持枪、背枪、奔跑,立、跪、卧三姿瞄准,枪支拆解保养……汗水一遍遍浸透衣背。“半年后实弹射击,我三发子弹打了27环!”回想起这段往事,陈刚强语气里仍带着当年的自豪。

然而,最考验意志和耐力的,是枯燥而精密的通信训练。发报要快如疾风,收报需稳若磐石,更要在电波“沙沙”的干扰声中,准确辨识各种不规整手法传递的密语。陈刚强埋头苦练,成绩始终稳居中上。可前线战事吃紧,原定三年的学业,仅一年零八个月,便被朝鲜前线的急报骤然打断。

/ 战场建功 /

电波编织的防空网

陈刚强与几名成绩优异的同学被火速抽调,紧急分派至东北防空司令部对空情报203团。团部驻守吉林通化,连队则前出至朝鲜东海岸,执行至关重要的对空监视任务。

无线电排实行三班倒,24小时全天候值勤,警报一响,全员立刻扑向战位。“天刚蒙蒙亮,敌机就‘嗡嗡’地跟苍蝇群似的扑过来。”陈刚强回忆道,“轰炸、扫射、侦察,一天能折腾上百趟!”敌机还在不断升级,从螺旋桨的“野马”,到喷气式的F-80、F-84、F-86,甚至号称“全天候”的F-94也嚣张登场,对我方构成严重威胁。

鸭绿江大桥,这条维系中朝前线的钢铁交通命脉,成了敌机重点攻击的目标。“敌人疯了一样轰炸,我们就拼了命守!”陈刚强的语气斩钉截铁。志愿军在两岸布下天罗地网:由37毫米、57毫米和85毫米的高射炮组成的低空、中空、高空火力网,只要敌机闯入大桥四、五公里范围,迎接它们的便是钢铁交织的死亡火网。

一次战斗中,一架敌轰炸机企图俯冲突袭大桥。眼看志愿军炮火太猛,它竟慌不择路,“哧溜”一声从桥底惊险穿过,贴着江面狼狈逃窜。“后来敌人急眼了,派出大家伙B-29,飞到万米高空往下扔炸弹。”陈刚强语气里带着惋惜,85炮射程够不着,大桥最终还是被炸断。幸而工程兵神速,桥面很快修复通车。

最令人振奋的是痛击F-94的战斗。苏联王牌飞行员阔日杜布率8架米格战机,与志愿军8架战机协同出击,如猎鹰扑食般一举击落7架F-94!最后一架仓皇遁逃,大挫敌军的空中嚣张气焰。后来,抗美援朝战争签署停战协议,陈刚强因表现突出加入了共青团。

朝鲜硝烟刚散,东南海疆又告急。为应对东南沿海严峻的空防压力,中央军委在福州火线组建防空第一军,急调各军区精锐驰援。东北军区防空司令部精选20名顶尖报务员,指定陈刚强带队,严令:一周内,必须抵达福州!

军令如山!陈刚强率队星夜启程,乘军列经天津抵达上海。为抢时间,他又协调车站军代表,次日便带领队伍登上开往广州的快车。到江西上饶下车后,又包了班车翻越险峻的武夷山脉抵达南平,再换船沿闽江前往福州。

陈刚强老人的荣誉勋章。

“到了码头傻眼了,没车!”陈刚强回忆当时的窘迫,无奈地笑道。军情紧急,容不得等待,他们雇了四辆马车驮运行李,一行人徒步走向临时军部。新营甫立,下设无线电连。一百多名报务精英编成三排九班,三班倒守护着福州上空的电波防线。

尽管如此,福州的上空仍不平静。“有一天晚上,夜间空袭警报突然响起,所有人瞬间变得警惕起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陈刚强说,探照灯柱如利剑刺破夜空,一架敌机被死死锁住,高炮弹幕紧追不舍。“它吓得掉头就跑,自那以后,再不敢轻易来犯了。”

/ 转战建设 /

熔炉铸就的实干魂

台海局势缓和后,国家“三线建设”战略大幕拉开。陈刚强就地转业,进入福建机器厂技校。不久,一纸调令将他送往沈阳重型机器厂(苏联156项援建重点工程之一)中央实验室。在这里,他系统学习了材料试验、超声波与射线探伤等尖端技术。学成归来,他扎根福建三明化工机械厂质检科。战场淬炼出的严谨细致早已深入骨髓,他在技术岗位上精益求精,一步步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工程师。

陈刚强讲述抗战事迹。

八十年代,改革春风浩荡。广东作为前沿阵地,建设浪潮如火如荼,对专业技术人才的需求极为迫切。佛山乡镇企业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南海盐步的领导千里迢迢赶赴福建,找到陈刚强:“陈工,家乡盼着你回来出力啊!”故土的召唤,激起了他心底最深的涟漪。他毅然告别奋斗半生的福建,携家带口回到佛山,将毕生所学倾注于家乡的建设热潮中。

从手握电键在无形战场守卫国土,到手握精密量具在车间工地建设家乡,陈刚强始终践行着熔炉里炼就的钢铁信念:“无论在什么岗位,都要有股子不低头、不认输的韧劲!”这穿越烽火与岁月的实干担当,正是老兵精神在和平年代最铿锵的回响与传承。

(本文根据陈刚强回忆录整理而成)

统筹/南海融媒记者 程虹 梁慧恩

文/南海融媒记者 周钊泷 通讯员 南海区退役军人事务局

图/南海融媒记者 黄永程

海报/南海融媒记者 程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