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佛山·叹秋色①丨六百年秋色密码:从御敌奇招到城市文化
粤韵秋色浓于画,非遗新声醉全城。10月15日至19日,由广东省文化和旅游厅、佛山市人民政府联合主办,佛山市文化广电旅游体育局承办,佛山市新闻传媒中心及五区文化广电旅游体育局协办的“山海同风·悦叹秋色”2025年广东非遗周暨佛山秋色活动,将在佛山精彩启幕。
作为佛山极具地域特色的大型传统文化IP,佛山秋色的起源与发展均扎根于佛山镇。明清年间,佛山以工商业立镇,凭借百业繁荣的盛景跻身全国四大镇之列。这一原称“秋景”的民俗活动,究竟有着怎样的诞生故事,又如何历经数百年传承至今?
“若说佛山秋色起源于庆丰收,那是对历史的误读。”10月7日,中国社会经济史学者、佛山史专家罗一星接受佛山市新闻传媒中心记者专访时,在解读这一民俗根源时,率先勘正了流传甚广的认知。
在他看来,这项延续近六百年的文化遗产,并非源于农耕文明的丰收赞歌,而是起始于明代佛山镇危难之际,先民以智慧守护家园的军事创举,是工商重镇“以巧制胜”的生动历史注脚。
危局临城:无垣商镇的存亡之秋
明正统十四年(1449年)的佛山,正处在由“佛山堡”向“天下名镇”起跳的关键节点。彼时,佛山冶铁业已在岭南声名远扬,铁锅、铁具经由珠江水道远销南洋乃至海外,虽无城墙拱卫,却凭借发达的手工业与商贸富甲一方,广锅的美誉传遍长城内外和海外诸邦。
1449年,黄萧养叛军闻“富户多聚于佛山”,8月遂分兵进攻佛山。
然而,平静的中秋时节,一场灾难悄然逼近——黄萧养聚众起事,在围攻广州受挫后,将目光投向了这座无险可守却富得流油的工商重镇。雪上加霜的是,北方“土木堡之变”爆发,明英宗被俘,朝廷陷入混乱,根本无暇南顾,佛山瞬间沦为孤立无援的“孤城”。

二十二位德高望重的长者临危受命,以祖庙为核心设立临时指挥部。
“当时佛山的防御条件堪称简陋,全镇没有一寸城墙,仅能依靠纵横交错的汾江支流作为天然屏障。”罗一星援引乾隆《佛山忠义乡志》的记载,还原了当时的危急局势:面对数万乱军压境,乡中二十二位德高望重的长者临危受命,以祖庙为核心设立临时指挥部,一边组织民众伐竹拆屋取木,在镇域四周构筑起连绵三十余里的木栅防线;一边紧急动员众工坊将铁器原料尽数熔铸,赶制火炮与刀枪。

冶铁大户冼灏通带头顷家相助,全堡富户共襄壮举。一万余名子弟兵组成三十五铺分区防守的防线。在半年期间内,发生了大大小小战斗几十次,乱军就是进入不了佛山一步。其中由长者梁浚浩构思并领导的一出奇招,为佛山“转危为安”起到重要作用。
巧筑坚防:以假御敌的秋景初成
“这是一场教科书级的‘以假乱真’防御战。”罗一星细致讲述了六百年前的场景:梁浚浩召集全镇各铺的少年,令其用五彩锦帛裁剪成旌旗,将竹竿竹篾制成“刀枪剑戟”等兵器;又挑选一批少年踩上高跷,身着成年人的铠甲服饰,扮作威风凛凛的武士。
这些“少年兵”由手握真刀真枪的若干成年壮丁带队,手持火把导引,在佛山堡的木栅防线巡游。每当入夜,一条条火龙出现在佛山堡四周游弋,从中秋之夜到年底从不中断。为进一步增强威慑效果,人们还抬出祖庙中祭祀用的大铁瓶,架在城门头,疑似大炮。又不时点燃巨型大炮仗(酬神用的佛山大爆),爆鸣之声震动四野。

隔江对峙的黄萧养叛军,见佛山“守军”阵容严整、昼夜巡逻不断,又听闻“炮声”隆隆,误以为城中早有重兵布防,始终不敢贸然渡江进攻。这场持续半年的“佯攻战”,为佛山赢得了宝贵的备战时间,最终在援军抵达前成功守住了家园。
民国《佛山忠义乡志》卷十四《梁浚浩传》中,清晰记载了这段历史的尾声:“贼平后,(梁浚浩)与诸义士咸得锡冠带,崇祀流芳祠。佛山秋景,实由此始。”
罗一星强调,这里的“秋景”便是佛山秋色的直接源头,将其与“庆丰收”关联,既不符合时间线,也偏离了佛山秋色的特质——明代珠江三角洲晚稻要到农历十月才收割,中秋时节作物仍在田间生长,何来“庆丰收”之说?
佛山自古以工商立市,冶铁、陶瓷、商贸是城市的核心支柱,农业从未占据主导地位,“秋色诞生的核心,是纪念先民保家卫国的智慧与忠义,而非农耕丰收的喜悦。”罗一星谈到。
精神铸魂:六百年传承的城市文化象征
这场保卫战不仅让佛山获得了明廷钦赐的“忠义乡”封号,更让“演扮秋景”这一独特形式得以留存并传承。
清代文人李调元在《粤小记》中写道:“每年九月,佛山儿童装扮鼓吹,绕村夜行,名曰秋色,是其遗制。”这段记载印证了“演扮秋景”已从军事伪装转变为民间纪念活动,在清代逐渐演变为固定民俗。
罗一星指出,秋色雏形中蕴含的“应变创新”特质,正是佛山城市精神的源头:“没有城墙就造木栅,没有重兵就用巧计,佛山人从不信奉‘硬拼蛮干’,这种‘以智取胜’的基因,既守护了当年的家园,更成为后世工商业发展的精神内核——从冶铁技术的迭代到陶瓷工艺的革新,佛山人的创新精神,早在六百年前的佛山保卫战就已埋下伏笔。”
每年秋色,当五彩斑斓的巡游队伍穿行在佛山街头,都会引得万人空巷。罗一星认为,人们在欣赏秋色热闹景象的同时,更应读懂其背后的历史密码:每一支巡游队伍,都在复刻着“出奇制胜”的传奇。
可以说,秋色里每一件精致道具,都藏着先民的生存智慧;每一次锣鼓喧天,都是对“忠义创新”精神的传承。罗一星认为,这正是秋色穿越六百年时光,依然能触动人心、焕发蓬勃生命力的根本原因——它不是简单的民俗表演,而是佛山人刻在骨子里的城市文化印记。
文 | 佛山市新闻传媒中心记者束维
配图由佛山市祖庙博物馆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