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心守道修品格 克己让人扬武魂——龙形拳非遗传承人马国辉家风

佛山市新闻传媒中心

马氏一门将功夫的精、气、神代代相传,数十年坚守践行文化使命,龙形拳从非遗技艺升级为文化符号、城市名片。马国辉说: “以拳强身体,以拳炼意志,以拳修品格,是一门武术长盛不衰的根本。”

清晨六点的南山镇水坑村,清脆的“嘿!哈!”声准时划破乡间的宁静。75岁的马国辉身着训练服,扎着龙形拳特有的“丁不丁、八不八”马步,出拳虎虎生风,收势沉稳扎实。这片土地所在的佛山,正是中国南派武术的主要集聚地和发祥地——自明初便武术普及,清末民初流派纷呈,2004年被国家体育总局授予“武术之城”称号,52个拳种在此孕育生长。

马国辉所传的龙形拳,便是这座城市市级非遗拳种中极具生命力的一支,与咏春、洪拳等名拳共同构成了佛山功夫的璀璨版图。

作为佛山市、三水区两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马齐龙形拳的第三代传承人,马国辉从6岁起跟着父亲扎马步、练“三通过桥”,如今,他是广东省精武会会长、马齐龙形拳会会长,更是中国武术七段的持有者;而在家族脉络里,他是“武痴”父亲马齐的继承者,是三个武术六段儿子的引路人,是五个幼孙习武路上的榜样。这一拳一脚的传承里,藏着的不仅是一门武术的兴衰,更是一个家庭用坚守与热爱书写的家风长卷,亦是佛山功夫“自强不息、坚韧不拔”精神在普通人身上的生动缩影。

马齐(左二)、马国辉(左三)及其三个儿子

父亲严教“慢功夫”儿子基础套路练六年

龙形拳在三水的传承火种,最初由马国辉的父亲马齐点燃。这位出身三水区南山镇的武术爱好者,用一生诠释了对龙形拳的极致痴迷。

1936年,年轻的马齐拜入广东龙形拳宗师林耀桂门下,开启了长达20年的勤学苦练。作为林耀桂最得意的弟子之一,他不仅承袭了龙形拳“以腰为轴、刚柔并济”的精髓,更延续了师父“克己让人非我弱,存心守道任他强”的武德准则——这恰与佛山功夫“内外兼修、以德为先”的追求高度契合,黄飞鸿“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胸襟、叶问“习武先习德”的理念,都在这样的武德传承中一脉相承。

在谋生与习武的天平上,马齐始终倾斜于后者。他在广州第十甫的“大明星”理发店做理发师维持生计,却将所有余暇投入龙形拳的研习与传授——白天操持剪刀,夜晚执掌拳棍,在理发椅与练武场之间,书写着“武痴”的双重人生。家人回忆,马齐一心扑在练拳上,对谋生赚钱毫无心思,以致家境清贫。马国辉回忆说:“父亲一心练武,弄得家里一穷二白,大伯劝他开档口赚钱,他也不听。”但正是这份对武术的纯粹执着,沉淀出最珍贵的传承初心,如同佛山鸿胜馆、精武体育会等百年武馆坚守的“以武育人”一样,不为名利,只为薪火相传。

马国辉与徒弟

教拳时的马齐,严苛得近乎“不近人情”。他坚信“基本功是习武的根”,对儿子马国辉的要求远胜其他徒弟——别的弟子两三年就能学完的“三通过桥”,马国辉却被要求足足练六年,只为将龙形拳特有的“丁不丁、八不八” 马步扎稳,将腰劲练得扎实如磐。马齐对孙辈亦是如此,“每天早上6点就要起床练武,不起来就拿鸡毛掸子打”,这份严厉背后,是对“功夫无捷径”的坚守。1948年,马齐将龙形拳带回南山镇;1978年从理发店退休后,他在家乡设立醒狮武术训练班,让这门拳法真正在三水落地生根。

马国辉的武术生涯从6岁那年清晨的马步开始。在父亲“少而精”的教学理念下,他的习武之路起步就带着“慢功夫”的印记——最先接触的“三通过桥”,这套由40多个动作组成、全套仅需1分钟完成的拳法,他一练就是数年。马齐常说:“小孩子学功夫不用贪多,把一套练到极致,基本功才扎得牢。”而“三通过桥”恰恰浓缩了龙形拳的核心特质:既有“拳出生风”的刚劲暴烈,又有“松沉缠”的沉坠力,是检验龙形拳功底的“试 金石”。

少年时期的马国辉,在父亲的“带练”中感受武术的实战张力。所谓“带练”,是马齐特意模仿其他门派拳法与他对战,用真打实练让他领悟龙形拳的应变之道。“父亲教拳从不含糊,一招一式都要抠到精准”,马国辉记得,父亲总在对练中强调三个要点:看“形”是否扎稳马步,观“神”是否虎虎生风,察“劲”是否腰力强劲。儿子年满16岁后,马齐更是将平生所学倾囊相授,从拳术套路到器械技法,手把手打磨儿子的每一个动作。

那些晨光中的苦练,最终成了马国辉习武路上的“压舱石”。父亲用6年时间夯实的“三通过桥”基础,让他后来学习“龙形摩桥”“五马归槽”等高级套路时得心应手;严苛的“带练”对战,让他早早理解了“习武先习控”的道理——既能打出龙形拳的凌厉攻势,也能收放自如守住武德底线。这份从童年积淀的功夫与心性,为他日后成为龙形拳宗师埋下了最初的伏笔。

父子携手谋传承武痴终成一代宗师

马国辉的武术天赋与扎实功底,在一次次赛事与表演中逐渐绽放光芒。

1978年,马国辉加入广州市武术协会后首次参赛便崭露头角,当时比赛包含拳术“毒蛇吐雾”与器械“龙形穿心棍”两个项目。在拳术比拼中,他凭借龙形拳“刚劲暴烈、松沉缠璃”的独特风格拿下第一名;而在器械项目中,最初虽仅获第二名,但赛后组委会发现他使用的龙形穿心棍重量比第一名选手的器械重了一倍以上,最终改判两人并列第一。这次赛事不仅让他在广州武术界站稳脚跟,更印证了“功夫不负有心人”的习武真理。

1982年至1983年,马国辉的武术与醒狮技艺迎来新的高峰。他连续两年参加广东省醒狮大赛,凭借龙形拳与醒狮结合的精湛表演连获两届一等奖,由此被广州工人醒狮团破格录取为兼职教练。同年,他受邀担任《南园醒狮》电视片主要角色,在片中生动展现了“狮子出洞”“桥底青”等经典醒狮套路,让龙形拳与醒狮文化通过荧屏进入更多人的视野。

1988年5月,马国辉代表广州赴北京表演“龙形拳与醒狮”,其拳术的凌厉气势与醒狮的灵动神韵震撼全场,被《羊城晚报》盛赞为“醒狮状元、 龙形鼓王”,这一称号成为他武术生涯中的重要里程碑。

从习武少年到职业传承人,马国辉的人生轨迹始终围绕龙形拳展开。1980年,他在广州武术比赛中斩获器械类穿心棍第一名,顺利取得武术教练员证,正式开启教拳生涯。彼时的他仍身兼理发师一职——白天在广州“大明星”美容院担任专职发型师,夜晚则在拳馆传授龙形拳与醒狮技艺,在理发剪与武棍之间,默默坚守着对武术的热爱。

1988年12月,马国辉与父亲马齐共同推动成立广州市武术协会龙形拳会,他任常务副会长,开始系统性发展龙形拳传承事业。20世纪90年代,他毅然选择“停薪留职”,将全部精力投入武术教学,从兼职教练转型为专职传承人。1990年,他在南海的大沥和罗村、清远、三水等地建立龙形拳培训基地,让龙形拳走出广州,在珠三角多地落地生根。

随着技艺与声望的积累,马国辉的职务与段位不断提升:1998年加入广东省武术协会精武会任总理事长,后任会长;考取中国武术七段,成为行业内认可的武术大家;同时担任佛山市三水区马齐龙形拳会会长,全面统筹龙形拳在三水的传承工作。从赛场夺冠到开班授徒,从技艺展示到文化推广,他用数十年坚守完成了从“武痴”到龙形拳宗师的蜕变,让龙形 拳的传承之路越走越宽,也为佛山“武术之城”的称号增添了鲜活注脚。

马国辉全家福

拳操授艺进校园“小众技艺”成“大众运动”

对家乡的眷恋与对龙形拳的责任,让马国辉在2007年踏上归乡之路。

这一年,南山镇政府投资200余万元兴建龙形拳会馆,特邀马国辉回到生于斯长于斯的南山镇迳口,接过父亲马齐的衣钵担任馆长,正式开启在家乡的传承事业。自此,他结束了在广州数十年的教拳生涯,将龙形拳的核心传承阵地迁回三水,以“反哺家乡”的姿态续写武术传奇。

也是在这一年,马齐龙形拳迎来重要的文化身份认定——被列入三水区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成为官方认可的本土文化瑰宝。两年后的2009年,其保护级别再升一级,获评佛山市一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龙形拳从此不再是隐于乡间的家族技艺,而成为南山镇乃至三水区对外展示的文化名片。政府的支持与非遗的加持,为马国辉的推广之路注入了强劲动力,让龙形拳在故乡的土壤上获得了更广阔的生长空间。

“让龙形拳走进生活,才能真正活下来”,这是马国辉推广非遗的核心理念。2008年起,他将这一理念率先落地校园:把龙形拳中一套名为“逼虎跳墙”的拳法改编为8个八拍的广播体操,这套体操保留了龙形拳“松沉缠、抖弹冷脆”的核心特点,又简化了复杂动作以适配小学生的接受能力。同年,南山镇迳口中心小学全面开展龙形拳体操及武术课程教育,马国辉每周准时到校授课,从校长、老师到学生,手把手传授招式要领。十几年来风雨无阻,不少学生不仅通过这套体操强身健体,更登上区内外舞台斩获荣誉,让龙形拳成为学校“体教融合、文武兼修”的特色品牌。

在社区推广中,马国辉同样不遗余力。每周五傍晚,南山镇择善社区的龙形拳会馆里总是热闹非凡,从七八十岁的老人到四五岁的孩童,都跟着他一招一式地练习。“只要居民想学,我都乐意教。”他义务授课的身影成为社区一道独特的文化风景。

从校园课间操到社区练武场,龙形拳逐渐从“小众技艺”变成“大众运动”。

龙形拳的传承版图,在马国辉的推动下不断向更广阔的天地拓展。早在1990年,他就在南海的大沥和罗村、三水、清远等珠三角地区建立龙形拳培训基地,采用“每周一三五或二四六”的业余教学模式,让龙形拳在粤港澳大湾区多点开花。如今,这些基地已交由他的儿子们接力运营,形成“父子相传、区域联动”的传承网络。

存心守道儿孙承拳艺收徒底线重品德

在马国辉的武术传承之路上,妻子唐雪芳是最坚定的支持者与守护者。从马国辉早年白天做理发师、夜晚教拳的忙碌岁月,到后来全职投身龙形拳推广的奔波生涯,唐雪芳始终以“操持好家务、照顾好家庭”为己任,让他能毫无后顾之忧地专注于热爱的武术事业。“她不太懂武术,但事无巨细都做得很好”,马国辉的话语里满是感激。

这份支持不止于后勤保障。在龙形拳进校园、进社区的各类活动中,唐雪芳常默默参与筹备,为活动出谋划策;面对儿子、孙子习武路上的辛苦,她从不抱怨,反而以“习武能强身健体、修心养性”鼓励晚辈坚持。正是这份“不缺位的陪伴与支持”,让马家的武术传承有了最温暖的底色,唐雪芳也成为家族传承中不可或缺的“坚强后盾”。

马家的龙形拳传承,在儿孙辈身上延续得越发鲜活。马国辉的三个儿子马世勇、马世焰、马世平,自幼在爷爷马齐的严苛教导下习武——“每天早上6点起床练武,不起来就被爷爷用鸡毛掸子打”,是他们深刻的童年记忆。如今,三人皆考取中国武术六段,在龙形拳领域各有建树:大儿子马世勇任广州市武术协会龙形拳会会长,将龙形拳在广州的传承发扬光大;二儿子马世焰、小儿子马世平均多次参加省、市武术比赛并斩获大奖,在三水、顺德等地设馆授徒。

孙子辈的启蒙同样浸润着武术基因。5个孙子中,12岁的孩子已能熟练打鼓,拳术也初显功底;最小的6岁起便跟着爷爷学拳,一招一式有模有样。“他们在良好的家庭氛围中耳濡目染,早早展现出小师傅的气度。”马国辉欣慰地说。从爷爷马齐到父亲马国辉,再到儿子、孙子,马氏一门三代人以拳术为纽带,让龙形拳的火种在家族中代代相传。

“克己让人非我弱,存心守道任他强”,林耀桂宗师立下的这句祖训,早已融入马家的家风骨血。马国辉传承父亲马齐的收徒准则:收徒前必细细考察,性格好斗者坚决拒收,唯有品行正直、尊重师父、不惹是生非之人, 才会被收为正式徒弟。“学拳先学德,这是底线”,他始终这样要求弟子与家人。

生活中的点滴切磋,更将马家“克己让人”的武德家风诠释得淋漓尽致。

在一场徒弟的婚宴上,酒过三巡,邻村一位年长20多岁的“二哥”拳师借着酒兴提出切磋:“现在没机会向你父亲讨教,只好跟你过两招,看看龙形拳的真功夫!”马国辉笑着应下,心里却记着父亲的教诲:“和人交流切磋时,一掌把人打痛打伤不是好功夫,一掌把人打开即将跌倒时马上拉回来,这才是功夫高手,功夫武德。”只见他先以一记软掌轻探对方胸前,待对方抬手格挡时,顺势一个坐马擒将其带起,再用三通掌轻轻推回座位,对方重心不稳连人带凳稍倾,马国辉立刻伸手扶住,连声道歉。随后他坐下耐心“说招”,从发力技巧讲到卸力要义,说得对方连连点头:“细侄好功夫!”这场点到即止的切磋,让两人成了常来常往的好友,真正应了“不打不相识”的老话。

更令人称道的是1987年官窑镇的“踢馆”往事。当时镇上要组建醒狮武术队,一男子听闻马国辉的名气,带着两米八的单头棍上门挑战:“要比就比真功夫!”马国辉见对方气势正盛,并未动怒,只是淡然接招。对方棍法刚猛,直劈左上方而来,马国辉不慌不忙,以左棍顺势缠绕,一个坐马揽棍迫步点,棍尖稳稳停在对方头顶寸许处便再无寸进。对方愣在原地,随即红着脸放下棍:“马辉好身手!”随后心服口服,表示要拜马国辉为师。马国辉见来人与自己年龄相仿,婉拒了他拜师的请求,转而引荐 给父亲马齐,“人家大我两岁,拜我为师不合适”。最终这男子成了马齐 的弟子,与马国辉成了亲密无间的师兄弟。

这两次看似普通的交手,没有激烈的冲突,却藏着龙形拳“存心守道任他强”的真谛,更让武德家风在拳脚往来中自然流淌。在这样的家风熏陶下,马国辉的儿子和孙子们都始终牢记:“习武不是好勇斗狠,而是强身修德。”

践行坚韧谦和精神书写传承范本

作为佛山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马齐龙形拳的代表性传承人,马国辉深 知非遗保护的紧迫性与重要性。在他看来,龙形拳当前面临的最大挑战是品牌保护:“非遗表现着以人为核心的技艺、经验、精神,需要做好品牌保护,防止他人未经授权使用相似或相同的标识、称号,保护其独特性。”这份担忧源于对传统武术文化纯粹性的坚守,也推动着他更主动地投身非 遗保护实践。

佛山市开展的非遗代表性项目记录工作中,马国辉作为三水区入选的传承人之一,积极参与影像档案的摄制。他不仅详述龙形拳的历史背景、发展脉络,还亲自展示了“梅花七路(花拳小马)”“黄龙剑”等经典套路,全面系统地再现了三水龙形拳一脉的历史与现状。这些影像成为龙形拳技艺的珍贵留存,为后人研究与学习留下了鲜活的资料。而政府的持续支持——从2007年投资200余万元兴建龙形拳会馆,到每年投入资金支持会馆日常运作、联系表演队外出展示,更让非遗保护有了坚实的后盾。

在南山镇,马国辉的文化使命远不止于武术传承,更延伸至乡贤调解与社区文化建设。作为择善社区乡贤调解工作室的乡贤代表,他将龙形拳 “克己让人”的武德理念融入基层矛盾化解,发挥“祠堂+乡贤+调解”模式的优势,推动矛盾纠纷“化解在源头、治理在根本”。他分享的传承经历与调解心得,为乡贤调解注入了传统文化的温度与智慧。

作为广府文化的传播者,马国辉让龙形拳成为三水最亮眼的文化名片之一。2023年,马齐龙形拳会举办成立十五周年庆,来自珠海、清远、广州、佛山、东莞等地的近1000位武术代表、非遗学者和媒体人士齐聚,通过武术表演、文化探讨推动龙形拳在大湾区的传播。而南山镇以龙形拳为特色开展的“进校园、进村居”全民健身活动,更让这门拳法融入市民生活——迳口中心小学的龙形拳体操、社区每周五的义务教学、各类武术比赛的集中展示,让龙形拳“飞入寻常百姓家”。

武魂照家风,拳法接岁月。

从非遗技艺到文化符号,从家族传承到城市名片,马国辉用数十年坚守践行着文化使命。龙形拳不仅是南派武术的瑰宝,更成为广府文化中“坚韧传承、谦和处世”精神的生动载体。而这份精神,恰与佛山制造“执着专注、精益求精、追求卓越”的品质一脉相承——佛山功夫用拳脚打磨匠心,佛山制造用工艺铸就品质,共同塑造着这座城市的精神内核。如今,马国辉和他的龙形拳早已不是简单的拳脚功夫,它是一个家庭用热爱与坚守书写的传承范本,是佛山“武术之城”生生不息的鲜活见证,更是中国传统文化在新时代焕发活力的生动缩影。龙形拳这门武术,正是借着马氏一门,拥有了穿越时光的力量,在新时代的土壤里不断生长出属于中国人的精气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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