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拘有魂立基业 破界创艺续陶脉——陶艺大师刘炳家风

佛山市新闻传媒中心

刘炳说:“玩泥巴的孩子,想象力比规矩更重要。”这种对“自由生长”的包容,恰是“刘胜记”传承的智慧——不将技艺困在家族的围墙里,与时俱进,与时代的水土相融。

在佛山禅城石湾忠信路49号,有一座紧挨着东平河畔的红砖建筑——8号艺术码头。这里设有同庆石湾公仔博物馆、亚太大师艺术馆、清代石湾陶瓷廿四行街景、珍陶馆、文创家居馆、龙窑印象等诸多场馆,场馆内的陶艺精品和历史资料,全方位展示着石湾陶艺的美轮美奂及深厚底蕴,静静地诉说着“石湾公仔”走过的古今岁月。

一大早,中国陶瓷艺术大师刘雪玲就跟着父亲刘炳大师一起来到了位于8号艺术码头的工作室,坐在靠窗的工作台前忙活起来。眼下,86岁的刘炳正用竹刀修整一件马形生肖陶塑的泥稿,这是他创作生肖陶塑的第29个年头。“中国的生肖文化已传承了两千多年,中国人对马有着独特的情结,希望作品能表达出马年吉祥如意的寓意。”而刘雪玲继续制作一件名为《春日神采》的作品,高挑的美女,穿着中国风长裙,头上盘着发髻,造型优雅。

阳光渐盛,透过窗户照在父女俩沾满陶泥的手上。刘炳的马形泥稿初具神采,刘雪玲的《春日神采》正等待上釉——在这里,“刘胜记”百年家风与石湾陶脉交织,一个家族的坚守与创新,正要在晨光里向人们展开它的故事。

刘炳和刘雪玲

“无拘而有魂”祖训扎下百年根基

清代同治年间的石湾镇,东平河畔的窑火昼夜不息,顺德人刘来来到石湾谋生,此后便在石湾安家立业。其子刘辉胜以一把刻刀、一捧陶泥开创了“刘胜记”的名号。最初,这个民间商号以制作微型陶塑“山公”闻名——那些寸许高的耕夫、渔樵、仕女,被摆进岭南园林的假山盆景中,成为烟火人间的缩影。与现代商业品牌不同,“刘胜记”从诞生起就带着手工作坊的灵动:原料取自石湾本地岗沙,窑口随作品需求更换,没有严苛的制式规范,全凭匠人对 泥土与火焰的理解自由创作。这种“无拘而有魂”的传统,成为刘氏家族传承的第一块基石。

真正让“刘胜记”在石湾陶艺史上站稳脚跟的,是刘辉胜之子刘佐潮。这位被后世称为“石湾陶塑人物圣手”的匠人,留下了一段广为人知的轶事:他塑和尚时必亲自穿上袈裟,对着镜子揣摩衣纹在肢体转动时的褶皱流转。这种对“真实感”的极致追求,像一粒火种埋进家族基因。刘炳虽未亲眼见过这位叔公,却通过临摹其流传下来的陶塑残件,精准捕捉到衣纹“流畅如流水”的秘诀——后来他创作《礼佛罗汉》时,罗汉袈裟的垂坠感正是对这段家族记忆的遥远呼应。

刘炳和家人(后排左六为刘雪玲)

时光流转到20世纪中期,刘胜记的传承进入“军团时代”,刘炳与兄长刘泽棉组成的创作组合将家族协作推向巅峰。1981年,为筹备香港石湾陶艺展,兄弟俩带着晚辈刘兆津踏上寻访之旅,从云冈石窟的雄健造像到南华寺的禅意雕塑,数百张草图在行囊里渐渐增厚。最终,他们从百余件泥稿中精选出18尊罗汉,或沉思,或笑悟,或托钵而行,每一尊都带着“生活气息”——这正是刘佐潮“真实感”理念的延续。这套《十八罗汉》后来斩获中国工艺美术百花奖珍品金杯奖,让刘胜记的名号从石湾的街巷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在石湾陶艺的百年历程中,“传男不传女”曾是不成文的规矩。刘雪玲的祖母常跟她念叨:“从前窑口旁的女人,最多只能做些和泥、打杂的活,想凑前看一眼师傅塑坯都会被呵斥。”这种禁锢的打破,始于新中国成立后的“男女平等”浪潮——烧窑的火膛边第一次出现女窑工的身影,车间里的修坯台旁,年轻女孩拿起竹刀。刘雪玲正是这波浪潮的受益者,她初中毕业后进入美陶厂时,祖母那句“新社会,男女都能学艺”的叮嘱,成了她闯过重重难关的底气。

刘胜记的传承从不是僵化的复制粘贴。1920年,执教于香江书院的庞维新教授有感于刘胜记的故事,撰写了《刘陶父子颂》,收入庞氏族谱。文中写道:“父善创而不必责子述,子入室又不必践父迹也……良弓之子善为箕,良冶之子善为裘。刘父子异曲同工,良有以也。”“克绍其裘”, 道破了刘胜记历久不衰的密码:“克绍”是继承,刘炳临摹刘佐潮作品时对衣纹细节的复刻,刘雪玲初学陶艺时父亲要求“先把泥搓匀百遍”的严苛,都是对基本功的坚守;“其裘”是超越,刘佐潮不循父迹开创人物塑形新法,刘炳将珐琅釉融入传统陶塑,刘雪玲用胎毛技法表现袈裟质感,都是对“守成规而不拘成规”的诠释。

溯家族艺脉融合新技法

“以形传神”成就大师之路

1955年的石湾,陶瓷工艺生产合作社的烟囱刚刚升起第一缕烟,16岁的刘炳背着简单的行囊走进了这个后来演变为新石湾美术陶瓷厂的地方。与想象中“陶艺世家传人”直接上手创作不同,他的第一个岗位是修坯、制模——每天面对成百上千个待修整的陶坯,重复着搓泥、印制、控厚、打磨的流程。“那时师傅常说,‘泥是骨,釉是魂,火是命’,修坯就是给骨头正形。”刘炳后来回忆道。

这四年“打底子”的日子看似枯燥,却让他摸清了石湾陶的“脾气”。他能通过陶泥的湿度判断可塑性,能凭手感掌握坯体厚薄以免烧制时开裂,更在反复参照样板的过程中练就了对造型比例的精准把控。1959年,当他终于获准拿起创作工具时,这些积累瞬间显现——他捏塑的第一件人物作品,衣纹褶皱自然垂落,釉色附着均匀,几乎没有新手常犯的“工艺硬伤”。多年后,他创作《华佗五禽戏》,能精准还原虎、鹿、熊、猴、鸟的动态张力,正是得益于这段“懂泥性、知火候”的基本功。

更隐秘的启蒙,藏在他对叔公刘佐潮作品的临摹里。刘佐潮去世时,刘炳尚未出生,只能对着家族流传下来的少数残件揣摩——那些陶塑人物的头部残件,眉骨的弧度、嘴角的肌理,都透着“以形传神”的巧思。他一遍遍临摹,尤其专注于衣纹的刻画:刘佐潮塑衣纹如流水,线条随肢体动作自然转折,绝无刻意堆砌之感。这种“顺其肌理”的理念,像一粒种子在他心里发了芽,后来他创作《陆羽品茶》时,茶圣宽袍大袖的褶皱,正是对这种技法的隔空呼应。

1966年的石湾,陶艺界的空气骤然凝固。传统题材被视为“四旧”,窑口停工,订单锐减,曾经热闹的合作社里,不少同事放下陶泥,转而投身其他行业。刘炳却把自己关在狭小的工作室里,偷偷拾起工具——不能做罗汉,就做工人形象;不能用繁复釉色,就钻研素胎的肌理。“心里有团火,烧得人坐不住。”他说。

1974年,当石湾美术陶瓷厂组织创作人员赴河南林县参观红旗渠时,刘炳的积累终于有了爆发的出口。站在“人工天河”的悬崖边,看着凿石工布满老茧的手、夯土者紧绷的脊背,他突然理解了“真实”的另一层含义——不仅是形态的逼真,更是精神的在场。回来后,他与刘泽棉、黄松坚合作《誓把山河重安排》,笔下的人物眼里有神,肩膀上有压痕,连脚下的碎石都带着棱角,仿佛能听见凿石的叮当声。这件作品后来在北京展出时,有观众说“看到了中国人骨子里的硬气”,而这份力量,正源于刘炳深入体会而激发的创作热情。

20世纪70年代末的一次行业研讨会上,专家的一句话让刘炳辗转难眠:“石湾陶艺快成了‘刘传风格’的天下,作品都一个模样了。”刘传是石湾陶艺的泰斗级人物,风格豪放雄浑,但当整个行业都向其靠拢时,多样性的缺失成了隐忧。“不是说刘传大师不好,而是石湾的泥土能长出更多样的花。”专家说道。

刘炳的“破界”从两方面入手:一是回归家族传统,二是嫁接新技法。他重新梳理刘佐潮的作品,发现其“朴拙中见灵动”的风格与刘传的豪放截然不同,便刻意在临摹中强化这种特质——他笔下的文人形象,如李白、陆羽,多了几分书卷气的舒展,少了些剑拔弩张的张力。同时,他尝试将珐琅釉引入石湾陶塑,这种釉色发色稳定、光泽细腻,与传统石湾釉的厚重形成对比,体现另一种石湾陶艺特色。1980年,《礼佛罗汉》横空出世:罗汉袈裟用珐琅釉表现,衣纹如蝉翼般轻盈,而面部则保留传统青灰釉的沉郁,两种质感碰撞出奇妙的平衡艺术效果,一举拿下全国美术设计一等奖。

这种探索从未停止。很久以来,刘炳一直想创作“蔡伦造纸”,却卡在“如何用陶表现纸的轻薄”上——陶泥有重量,烧制时易变形,多次尝试都达不到“风吹纸动”的效果。“不是放弃,是等一个更好的解法。”他把草图锁进抽屉,转而研究微陶、写意风格,让创作维度更加多元。他常对学生说:“石湾陶的根是‘传神’。”

女儿不借父名入陶门

坚韧深耕终成“达摩王”

刘雪玲与陶艺的缘分,始于童年车间里的陶泥清香。父母是美陶厂的“双职工”,她放学后最常去的地方,便是父亲刘炳的工作台旁。看着父亲指尖的泥巴在揉捏间变成栩栩如生的人物,她心中埋下了好奇的种子。而真正让这颗种子生根的,是祖母关于时代变迁的追忆。

“现在是新社会,男女都可以学艺了。”祖母经历过“传男不传女”的旧时代,深知女性学艺的不易。那时,石湾陶艺的核心技艺多由男性掌控,女性至多在旁做些杂活。新中国成立后,随着“男女平等”理念的普及,烧窑、制坯等岗位向女性开放,祖母便常对她说:“学门手艺防身,认真学好,不愁生计。”这番话成了刘雪玲的动力,她开始利用课余时间泡在工厂,从模仿父亲捏制简单的手、脚部件做起,一步步靠近陶艺世界。

初中毕业后,刘雪玲进入美陶厂,第一份工作是在车间修坯。不依赖父亲刘炳的光环,她的起点平凡而扎实:跟着师傅学习搓泥、印制、把控坯体厚薄,反复练习参照样板修坯的基本功。“师傅教的第一课,是懂泥性。”她深知,没有捷径可走,即便是大师的女儿,也需从泥土最本真的触感学起。

为了获得系统的美术基础,刘雪玲白天上班,晚上补习素描与色彩,坚持数年。1986年,她抓住石湾美陶厂与南海师范学院合办雕塑班的机会,通过选拔进入脱产学习。课堂上的理论与假日里的实践相互印证,让她对造型、结构有了更深的理解。1989年毕业后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创作台,才算真正迈入独立创作的门槛。后来,她又考入华南师大美术大专函授班,在专业理论的滋养下,技法与审美同步提升。

让刘雪玲在业界崭露头角的,是她的达摩系列作品。她被称为“达摩王”,源于对这一题材数十年的深耕与突破。早期的达摩作品,更注重造型的准确性,在釉色与姿态上延续传统;随着创作深入,她逐渐将对达摩精神的理解融入其中——那个历经九载面壁、熬过七灾八难的禅宗大师,其“心性不乱”的坚韧,成了她作品的灵魂。

每一件达摩都是一次精进:从面壁时的沉静到渡海时的坚毅,从衣纹的褶皱走向到釉色的浓淡变化,她在反复修改中打磨细节。1990年,《达摩面壁》问世,作品中达摩的沧桑与执着打动了中国台湾收藏家,被其珍藏。这让她确信,传统题材并非一成不变,只要注入真情实感,便能焕发新生。

在传统题材之外,刘雪玲不断探索新的可能。《东方神韵》是她突破传统的代表作:作品塑造了一位身着中国风长裙的现代女性,高挑优雅,翠绿的釉色在传统石湾陶艺中颇为少见。创作灵感源于她的欧洲之行——看到西方雕塑对现代女性美的诠释后,她想展现东方女性的当代韵味。为此,她在釉色调试上反复试验,造型上融合现代审美,让作品既有传统陶艺的质感,又具当代装饰性。

《东方神韵》之后,她进一步突破技法边界。在《福音》《花开见佛》中,她将常用于动物陶塑的胎毛技法(绒毛技法)运用到袈裟上,让衣料的质感与色泽更显真实。这种创新让作品获得专家认可,接连斩获国家奖项。从车间学徒到中国陶瓷艺术大师,刘雪玲用自己的经历证明:传承不仅是技艺的延续,更是在时代语境中不断寻找新表达的勇气。

“坚守内核、拥抱变化”

培养晚辈秉持开放胸怀

刘胜记的家风,在刘炳身上体现为一种极致的“反差”——对艺术近乎苛刻的执着,和生活近乎本能的简朴。刘炳从年轻时便将全部精力投入陶艺,不沾染麻将、扑克等娱乐。刘炳常说:“我们这代人,生活上越简单,对艺术才能越执着。”

刘家人会为一件作品的釉色反复试验数十次,会为一个人物的眼神表达切磋到深夜,却从不在名利场上追逐——这种“对技艺偏执,生活简朴”的家风,像无形的窑火,淬炼着每一代刘胜记传人的心性。即便到了86岁高龄,刘炳仍会每天准时出现在8号艺术码头的工作室,对每一件作品的泥性、釉色、造型反复打磨,这种“一辈子只干一行并干好一行”的态度,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下一代。

刘雪玲继承了父亲的这份“偏执”。为《东方神韵》调试釉色时,她反复试验十几次,只为找到传统石湾陶中罕见的翠绿;创作《五谷丰登》时,为了精准捕捉猪的神态,她三次走进猪场观察。而生活中,她延续着父辈的简朴,工作室里的工具用了十几年仍舍不得更换,认为“心思该花在作品上,而非外物”。这种将艺术置于物质之上的价值观,如同窑火对釉色的淬炼,让她的创作始终保持纯粹。

正如石湾陶的釉色需在高温中与胎体交融方能成器,刘胜记的家风传承也形成了“坚守内核、拥抱变化”的开放胸怀。刘炳对晚辈的培养秉持“兴趣为先”的原则,鼓励孩子在玩陶中自主探索,认为“小孩子的想象力不受限制,这种创新精神可贵”。

刘雪玲则将这种开放推向更广阔的社会维度。她积极走进校园举办讲座,向青少年普及石湾陶塑技艺;捐赠《菩提达摩》支持祖庙修缮,将家族技艺转化为公共文化财富。正如她所言,“刘胜记的家风不仅是刘家的,更应成为石湾陶文化的一部分”。这种从“家族守护”到“社会共享”的转变,让“克绍其裘”的古训有了当代注解。刘雪玲表示,近几年在政府的大力支持下,石湾陶艺迎来了最好的时代。尤其是举办多年的陶艺设计周已成为一张亮眼的名片。“我会坚持创作,将陶瓷艺术传承下去,让更多人享受到石湾陶艺之美,我对石湾陶艺的未来很有信心。”

克绍其裘勇创新

不将技艺困在家族的围墙里

自唐宋发轫,经明清鼎盛,石湾陶以“善仿善创”闻名——既仿钧窑釉色成就“广钧”之名,又独创石榴红等特色釉彩,这种“不泥古、重实效”的特质,恰是广府文化“敢为人先、务实进取”的生动诠释。2006年,石湾陶塑技艺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更印证了它作为广府文化“活化石”的地位。

石湾陶与广府文化的羁绊,藏在“石湾瓦,甲天下”的古谚里,也嵌在刘炳父女的作品中,始终与这座城市的脉搏共振。刘炳经历过石湾陶从传统题材到现代主题的转型,他的《誓把山河重安排》记录红旗渠精神,《华佗五禽戏》融合传统文化与科学精神,作品里有广府人“顺势而为、逆势而上”的韧性;刘雪玲的《东方神韵》将现代东方女性之美注入陶艺,《福音》以创新技法突破传统,体现了广府文化的“开放包容、与时俱进”。

更广阔的视野里,佛山新美术陶瓷厂董事长陈月华的实践同样印证了这种包容。她打造8号艺术码头,让石湾陶走向大众;培养女性陶艺家,使女创作者占比达三分之一。这些女性力量的崛起,没有背离石湾陶的传统,反而以细腻视角为其注入新活力——正如广府文化从不固守形式,而是在接纳多元中保持生命力。

如今,刘胜记的第六代传人正在书写传承的新篇。他们中,有人从国内美术院校毕业,带着学院派的系统知识回归陶艺;有人远赴海外学习营销策划,让石湾陶的故事被更多人知晓;还有人钻研三维动漫设计,尝试用数字技术还原陶塑的肌理与釉色。刘炳对此从不多加干涉,只说:“玩泥巴的孩子,想象力比规矩更重要。”这种对“自由生长”的包容,恰是刘胜记传承的智慧——不将技艺困在家族的围墙里,而是让它像石湾的陶泥一样,与时代的水土相融。

8号艺术码头的工作室里,除了刘炳的马年生肖坯、刘雪玲的达摩草稿,偶尔也会出现年轻人的实验性作品:用3D打印技术做的陶塑原型,融合广绣元素的釉色尝试……这些探索或许稚嫩,却延续着刘胜记“克绍其裘”的内核——对陶艺的热爱不变,对创新的勇气不减。

美陶湾的建设中,旧厂房变身为文创空间,龙窑遗址旁开起了陶艺体验课,越来越多的人循着窑火的温度来到这里。刘炳说:“窑火不怕小,怕的是没人添柴。”而添柴的人,早已从刘氏家族变成了所有热爱石湾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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