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心立业精于工 举家聚力续文脉——佛山彩灯非遗传承人黄敏言家风

彩灯非遗传承人黄敏言持续6年积极开展“非遗进校园”活动,宣传佛山彩灯,超过万名妇女儿童群体受惠。她说:“妈妈能‘择一事终一生’,我怎么能停下来?”
2025年早春,佛山市禅城区绿景小学的礼堂里暖意融融。百余盏迷你彩灯在孩子们手中流转,彩灯的光晕映亮一张张好奇的脸庞。舞台中央,黄敏言与母亲杨玉榕并肩而立,指尖同时触碰开关的瞬间,一盏缀满通草花与鱼鳞纹的彩灯骤然亮起,细碎的光影在墙上投下灵动的图案。
这是“黄敏言彩灯工作室”的挂牌仪式现场,绿景小学刚刚被佛山市民间文艺家协会授予“彩灯艺术佛山市传统文化传承基地”的牌匾。台下,绿景小学的师生们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而舞台上的母女二人,仿佛跨越了时光的长廊。非遗的火种,正从家庭的屋檐下走进校园的土壤里,在一代又一代人的掌心延续着不灭的光亮。

外公画笔启美育
彩灯气息伴童年
佛山老城区的午后阳光总带着些温润的暖意。黄敏言的童年记忆里,这样的阳光常透过外公家的窗棂,落在屋角那个旧画架上。小学时,因学校离外公家近,她每天中午都在那里度过,看着年事已高的外公杨焱精神好时,便在画架前凝神挥毫。外公笔下的海棠花,是她对“艺术”最鲜活的初印象——色彩的灵动,让她懵懂感知到美是一种可以触摸的力量。
黄敏言(左)与母亲
外公杨焱的一生本身就是一部浓缩的艺术教育史。这位留法归国的美术教授,曾在武汉华中师大、佛山美专(佛山大学美术系前身)任教,将西方艺术理念与中国传统美学熔于一炉。黄敏言至今记得,外公家总不时有学生登门拜访,他们言语间的虔诚与尊敬,像无声的教材,让她懂得“师者”二字的分量。
2024年是外公诞辰120周年,黄敏言作为策展人之一,参与筹备了纪念杨教授的师生艺术联展。筹备过程中,她拜访了外公的多位学生——汤集祥、梁根祥、周学斌等艺术界名家,听他们讲述外公课堂上的严格与课后的温和,讲述他如何用一支画笔点燃学生的艺术热情。“外公不仅教画画,更教我们如何做人、如何对艺术保持敬畏。”学生们的回忆,让黄敏言对“艺术基因”有了更深的领悟:它不是血脉里的天赋异禀,而是一代代人用热爱与坚守沉淀的文化底气。
除去外公的艺术熏陶,黄敏言的童年是被彩灯的气息包裹的。家里的角落永远堆着铁线、绸布、鱼鳞等,母亲杨玉榕时而弯腰扎骨架,时而伏案画纹样。那些在旁人看来琐碎的材料,在她眼里是会发光的宝贝:灯芯草能编出灵动的线条,瓜子能拼出精巧的花瓣,连鱼鳞都能在灯光下泛出温润的光泽。“妈妈做灯时特别专注,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手中的灯。”这种专注,像一种无声的磁场,让黄敏言从小就觉得“做灯是件了不起的事”。
真正让她决定接过传承接力棒的,是母亲退休后依然炽热的创作状态。“我大学读的是经济管理,毕业之后也是在企业里从事经济管理工作,在女儿升学的几年里,我离开了原来的工作岗位,在加拿大陪读、学习以及开展文化交流。”从加拿大陪读归来时,黄敏言已过四十,本以为人生会在安稳中走向退休,却看到退休多年的母亲依旧每天泡在工作室里,每年都有新作品面世。“她对彩灯的热爱有增无减,甚至比年轻时更投入。”母亲伏案创作的背影,让她突然意识到:有些热爱不会随年龄增长而褪色,有些责任需要有人扛在肩上。“妈妈能‘择一事终一生’,我怎么能停下来?”
黄敏言下定决心跟着母亲学习彩灯的设计、制作。“妈记,这个通草花的弧度是不是还差一点?”在黄敏言的工作室里,这样的对话时常响起。“妈记”是佛山方言里独有的亲昵称呼,把“母亲”的温情与“师父”的敬重揉在一起,恰如其分地概括了她与母亲杨玉榕的关系——既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更是技艺相传的师徒。

母亲心法“匠于心”
四十转型“精于工”
40岁的人生,往往被贴上“安稳”的标签。而40岁的黄敏言却迎来人生轨迹的转折点——转型之路,从来不是坦途。对黄敏言而言,制作彩灯的每一个环节都是全新的课题。
成为母亲的徒弟后,“妈记”的教导渗透在每一个工艺细节里。学扎骨架时,母亲会握着她的手调整力度,“骨架要稳,但不能硬,得有韧性,就像做人一样”;学粘通草花时,母亲会反复叮嘱“力度轻了粘不牢,重了会压坏,手艺不能粗糙”。这些带着人生智慧的技艺点拨,让黄敏言明白:母亲传给她的不只是扎作錾刻的用法,更是一种“精于工、匠于心”的人生态度。
彩灯制作的复杂远超她的想象。从设计、扎廊、扪衬到装配,四大工序环环相扣,每一步都藏着门道。单是扪衬环节的剪纸纹样,就需要对岭南传统图案有深刻理解;而秋色特艺灯的材料处理,更是考验耐心与细心。黄敏言跟着母亲从最简单的方形灯架学起,断了就拆,拆了再扎,手上磨出了水泡也浑然不觉。那段时间,家里客厅的灯总亮到深夜,灯光下,母亲的身影与她的身影重叠,一老一小,一教一学,铁线的轻响成了最动人的节奏。
在母亲的言传身教下,黄敏言的技艺日渐精进,更在创作中融入了自己的思考。
佛山彩灯的光影里,藏着岭南人对生活的热爱与巧思。秋色灯是佛山彩灯独有的流派,源于秋收后的庆贺习俗。过去,佛山工匠们会用灯芯草、瓜子、鱼鳞等“随手可得”的农副产品做出玲珑剔透的彩灯,在秋色巡游中比拼手艺。但黄敏言在传承中发现,秋色灯用材太丰富,却受限于物流、场地等因素,很难一次性向公众完整展示。“要是能把这些特色都融在一盏灯里,让大家一眼看懂秋色灯的妙处,该多好?”这个念头,成了《秋色荟萃艺术灯》的创作起点。
黄敏言夫妻
《秋色荟萃艺术灯》创作过程像一场“材料的狂欢”。黄敏言翻阅了母亲的作品集图片,汇集了近20种材料:鱼鳞要选透光性好的大片,瓜子得挑饱满均匀的红黑两色,灯芯草要柔软有韧性,墨鱼骨要洁白无裂痕……她把这些材料按丰收场景分类:用麦穗、麦秆编织出田野的轮廓,用瓜子、豆类拼出繁花的纹样,用鱼鳞、鱼皮衬出流水的灵动,再用通草、干花点缀其间,仿佛把岭南的秋日田野搬进了灯里。
这盏灯不仅展现了彩扎灯的造型美,更将鱼鳞灯的剔透、瓜子灯的精巧、通草灯的雅致集于一身,一举斩获2022粤港澳大湾区工艺美术“国匠杯”创意金奖,还获得了国家知识产权局授予的外观设计专利证书。

家庭力量助传承
现代技术做后援
在黄敏言的传承故事里,不是只有母女两代人的接力,更有爱人与女儿组成的“后援团”,用各自的专长为彩灯传承注入现代力量,让这条路上充满温暖与默契。
丈夫的理工思维,成了传统技艺的“科技翅膀”。这位毕业于哈尔滨工业大学的工程师,看似与彩灯毫无交集,却成了黄敏言创新路上的“技术顾问”。当黄敏言想尝试用现代技术优化彩灯设计时,是他带着CAD软件走进工作室,教她用电脑建模精准测算灯架尺寸,避免传统手绘的误差;制作拼装灯笼时,他用多款制图软件解构榫卯结构,协助将传统手工灯笼转化为可以产业化的制作工艺;甚至连文创产品的包装设计,他都能从工业设计角度提出建议。“多个获奖的文创作品,背后都有他的功劳。”
女儿的青春力量,则让非遗“触网”年轻群体。黄敏言的女儿从多伦多大学研究生毕业后从事精算师工作,虽未专职做灯,却是母亲的“数字助手”。她利用网络技术帮黄敏言创建公众号,定期推送彩灯故事、制作教程、活动回顾,让非遗知识通过图文、短视频触达更多年轻人;刚开设网店时,她负责运营和客服,将母亲的文创彩灯推向更广阔的市场;甚至在母亲参加非遗活动前,她会帮忙查资料、做PPT,让传统技艺的讲解更贴近年轻观众的认知习惯。“女儿常说‘妈妈的彩灯要跟上潮流’,她教我用社交媒体,我教她认传统纹样,我们互相学习。”
黄敏言充满自豪地说:“可以说,正是有家人的全力支持,让我的非遗传承工作进展顺利,事半功倍。”

彩灯走进社区校园
播下文化认同种子
“老师,这个通草花粘在这里对吗?”绿景小学的彩灯课堂上,三年级学生举着手中的迷你彩灯问道。黄敏言笑着俯下身,轻轻调整花瓣的角度:“再歪一点点,像蝴蝶停在花上那样,更灵动哦。”这样的场景,是她五年来“非遗进校园”的日常缩影。
从单次短期的技艺展示,到建立长期传承机制,黄敏言的校园推广之路走得扎实而细致。她深知,非遗传承要从娃娃抓起,但不同年龄段的孩子认知差异巨大,“不能用一套教材教所有人”。于是,“因材施教、循序渐进、玩中有学”成了她设计教材的核心逻辑:给幼儿园小朋友准备的是“水果彩灯”DIY材料包,卡通图案搭配简单粘贴步骤;给小学低年级学生设计“迷你彩灯”课程,用扭扭棒替代易断的竹篾;到了高年级,则加入非遗通识、中华灯彩历史等知识。
如今,绿景小学已有超过1500名学生通过课堂、比赛、展览接触到彩灯技艺。在2025年的中小学生民间工艺创新作品展览上,黄敏言看到了孩子们的奇思妙想:有人用衍纸做灯穗,有人把剪纸图案换成了校园风景,还有人尝试用环保材料复刻“鱼鳞灯”。“这些作品或许工艺还不成熟,但充满了创造力。”她欣慰地说,“我们不是要培养专业匠人,而是播下一颗文化认同的种子。”
除了学校,黄敏言的非遗推广触角还延伸到了社区。从“华灯聚汇景”到“节庆叹非遗”,她已举办或参与过百场针对儿童、亲子、普通居民的体验活动,让非遗走出博物馆,真正“落地”生活。在她看来,社区是文化传承最接地气的场景,“这里有老人,有年轻人,有外国人,每个人都能从彩灯里找到自己的情感连接”。
汇景社区是广州天河的国际社区样板,当黄敏言展示出用瓜子、通草、刨柴制作的秋色灯时,外国朋友们发出惊叹,纷纷拿起材料尝试。一位来自法国的女士,在制作简易吉祥橙灯时反复练习粘贴手法,最后举着成品兴奋地说:“这比买的装饰品有意义多了,它有故事!”黄敏言笑着解释:“这些材料都是秋收后的农副产品,代表着丰收的喜悦,就像你们庆祝丰收的节日一样。”文化的隔阂,在指尖的互动中悄然消融。
黄敏言(左一)与家人
社区活动中,黄敏言最注重传递工匠精神。她会给居民看母亲杨玉榕制作墨鱼骨灯时的照片,讲述“浸泡15天、雕刻100块骨片”的坚持;会展示自己制作《秋色荟萃艺术灯》时收集的20种材料,告诉大家“平凡材料也能变艺术品”。参与活动的年轻人常常感慨:“以前觉得彩灯只是好看,现在才知道每一片鱼鳞、每一颗瓜子背后,都是手艺人的匠心。”

设“妈妈岗”授艺
适配育儿女性
禅城区适安里的彩灯工作室里,几位女性正低头专注地粘贴彩灯部件。张雪菲捏着一片瓜子花,手指轻巧地调整角度,身后的小桌上放着刚泡好的奶粉——她正利用做家务的间隙赶来完成订单。“既能照顾娃,又能赚点家用,这活儿太适合我们宝妈了。”她笑着说。这便是黄敏言参与打造的“禅城灵姐·妈妈岗(港)”公益培训现场,一盏盏彩灯在妈妈们的指尖生长,也照亮了她们兼顾家庭与事业的路。
黄敏言选择彩灯作为女性灵活就业载体,源于对工艺特性与女性需求的双重考量。“佛山彩灯的妙处,在于它能‘化整为零’。”她解释道,彩灯制作的扎骨架、扪布、装饰等工序可模块化拆分,尤其是配件粘贴、纹样剪裁等轻体力工作,完全可以带回家完成。这种“弹性工时+居家制作”的模式,完美适配了育儿女性“接送孩子、照顾家庭优先”的需求。
嘉侨文化作为“禅城灵姐·妈妈岗(港)”优质创业单元,成了妈妈们的“充电站”。在这里,黄敏言不仅教技艺,更帮大家对接订单:从本地节庆活动的装饰彩灯,到出口欧洲的文创小灯,宝妈们的作品通过她的渠道走向市场。周远红就是受益者之一,从“连剪刀都用不利索”到能独立完成欧洲客户定制的彩灯配件,她只用了半年时间。在2024年三八妇女节禅城庆祝活动上,她不仅展示了自己的作品,还自信地分享了“一边带娃一边做灯”的经历,台下掌声雷动。

母亲昔年港澳留灯影
女儿承业湾区文脉谋共鸣
维多利亚港的夜色里,曾亮起过杨玉榕团队制作的“飞龙腾达”彩船灯影;澳门中秋的街头,佛山彩灯的鱼鳞纹与葡式建筑相映成趣;香港黄大仙道观的广场上,每逢重大活动也有来自佛山的走马灯随着微风转动——这些跨越珠江口的光影,是佛山彩灯融入粤港澳大湾区文化脉络的生动注脚。作为广府文化的重要载体,佛山彩灯在黄敏言和家人的推动下,正成为连接湾区城市的文化纽带。
2025年的湾区非遗潮玩节,将是佛山彩灯的又一次“湾区亮相”。黄敏言团队正紧锣密鼓地筹备:30多盏彩灯中,既有母亲杨玉榕传承的传统彩扎灯,观众能亲眼见证铁线竹篾如何扎出玲珑灯架、剪纸纹样如何衬出温润灯光;也有融入AI设计、光电技术的新型彩灯,灯影会随触摸变换图案,传统吉祥纹样与现代光影技术碰撞出新火花。“我们想让湾区观众看到,老手艺不是‘老古董’,它能跟上新时代的步伐。”
站在工作室的窗前,黄敏言望着远处的岭南古建筑,眼里有清晰的蓝图:“佛山彩灯不该只在节庆时被想起,它要成为日常可见的文化符号,成为岭南的一张‘亮灯名片’。”这份规划,藏在她对人才、市场、城市融合的细致布局里。
人才梯队建设是传承的根基。黄敏言计划在现有校园工作室基础上,扩大“非遗进校园”的覆盖面:与更多中小学合作开发校本课程,让“彩灯课”成为美育标配;在高校设立更系统的培训基地,联合广东金融学院、广州美术学院等高校,将彩灯技艺融入大学生创业创新项目。目前她辅导的团队已获国家级立项,未来还将推动建立“非遗传承奖学金”,鼓励年轻人深耕技艺。“既要让孩子觉得彩灯有趣,也要让专业人才看到传承的前景。”
品牌打造是让彩灯“出圈”的关键。黄敏言正联合同行打造“佛山彩灯”区域品牌,设计统一的文化标识,通过参加全国性展览、民俗活动提升知名度。更重要的是开发“接地气”的文创产品:除了现有的DIY材料包、小型摆件,还要推出彩灯元素的服饰、文具,甚至与餐饮、旅游行业跨界合作,让“吃佛山美食、带彩灯文创”成为游客的新选择。“《小升平乐吉祥橙灯》成非遗手信后,很多人说‘原来彩灯能这么日常’,这就是我们要的效果。”
让彩灯融入城市肌理,则是更深层的融合。黄敏言正与相关部门沟通,计划让佛山彩灯参与城市景观建设:在古街区悬挂传统彩扎灯,让游客一步入巷就感受岭南韵味;在公园设置大型彩灯装置,白天是艺术品,夜晚亮灯成打卡点;在地铁、公交站台融入彩灯纹样,让文化渗透到城市的每个角落。“中秋赏月、元宵观灯是我们的传统,我想让这种仪式感回归生活。”她想象着这样的场景:一家人提着自己做的彩灯逛花街,孩子们指着路灯上的鱼鳞纹说“这是我们学过的工艺”,传统文化就这样在日常中自然延续。
暮色中的佛山老巷,一盏盏彩灯渐次亮起,暖黄的光晕透过多彩绸布、各式灯纱,在青石板路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这光影里,藏着黄敏言与佛山彩灯的故事,也藏着一座城市的文化记忆与传承密码。
这光影,是过去的沉淀,是当下的坚守,更是未来的希望。正如黄敏言常说的:“一盏灯的光或许微弱,但只要有人接续点亮,就能照亮长长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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