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魂守质承龙舟 传艺续舵铸口碑——“中国好人”李保安家风

佛山市新闻传媒中心

李保安钻研龙舟技艺一甲子,三代 “造龙师”接力延续百年船经。他说:“我教给儿子们,一次做不好,子孙后代可能都无船可做了。”

装上鲜艳的龙头,固定好龙尾,点上龙睛,一条用于佛山南海叠滘龙船漂移大赛的23米“长龙”瞬间光彩夺目。年近九旬的“造龙师”李保安,绕着龙舟转圈,用布满老茧的双手敲一敲、摸一摸,对“心爱之作”进行最后检查。几天后的端午节,它将参加全球唯一的龙船漂移大赛,在狭窄的河道飞驰过弯、“飙船”竞速。

在悠久的龙舟文化里,如果说赛龙舟体现的是一份奋力拼搏的“攻心”,那么,制龙舟则是一份能耐寂寞的“守心”。“造龙”67年,李保安在佛山三水开办的龙舟厂远近闻名。选木、裁板、抛光、打磨……一道道烦琐的工序,每一个环节都倾注了他的毕生心血。李保安用一生来钻研龙舟制作工艺,不断沉淀和创新这项手工技术,传承着这项非物质文化遗产。

“坚持做好一件事,为客人做好每艘龙舟”

清晨的阳光穿透淡淡的云雾,铺洒在水网密布的西江之畔。每天清晨,

李保安在检查待交付龙舟

家住三水区西南街道洲边村的李保安准时走出家门,开始一天的忙碌。

很多佛山人的早晨通常都是自一壶靓茶开始,配上两笼精巧甜咸的粤式点心,早餐吃得惬意,一天也就开了个好彩头。李保安喝早茶的地方不在酒楼,而是在西江边。

对李保安而言,早茶不单是生活,同时也是工作的一部分。整个镇子的人都认识他,想订做龙舟的人会在这里找到他,做龙舟的生意也就从这里开始了。而真正到了赛龙舟的时候,他喝早茶的餐铺则会暂时停业改成指挥台。

驱车从广昆高速开往佛山市三水区西南街道显学村,在一座不起眼的高架桥底下,大水塘旁边,就是经营了25年的李保安龙舟厂。厂房蓝白相间,主体为钢结构,虽然有些简陋,但高大宽敞,常年作业,风雨无阻。喝过早茶的李保安,每天都第一个到厂。在自己的“龙舟王国”,他一待就是一整天。

厂房里,叮叮咚咚,吱吱作响,钉钉子、敲柱子、锯木板的声音夹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木屑的独特清香。赛龙舟是中国人传承千年的文化习俗,热闹的龙舟季,把速度与激情写在江河湖海里。端午节前,正是龙舟厂最忙碌的日子。

李保安脚踩两只拖鞋,上面印着英文“BOY”,身穿一件大红色的文化衫,胸口绣着一个篆刻的龙头图案,四个显眼的白字:龙头旺相。沿着一条正在制作的龙舟,他时而俯身查看,时而敲敲打打。“我从小就喜欢做木工,对龙舟很感兴趣,直到现在也停不下手。”每提到制作龙舟,他就神采飞扬。

三水区是珠江三角洲的发源地之一,每年端午节、国庆节前后,这里都会举办龙舟比赛,挥楫江河、龙舟竞渡之风在民间盛行。出生于1936年的李保安,16岁起就跟随村里做木工的长辈走街串巷,开始学习修补禾艇,几年下来手艺渐长。22岁时,他以学徒的身份进入三水国营造船厂。凭借着对龙舟的热爱,李保安很快就掌握了龙舟制作要领,正式参与设计并打造多种款式的龙舟。后来,他带着兄弟和儿子走村串巷,为有需要的村民制作龙舟。2000年,李保安龙舟厂正式成立。

从青葱少年到如今年近九旬,李保安的“造龙师”生涯已超过一个甲子。“我第一次造的是条50人的龙舟,那条船参赛赢得了第二名。”李保安大多数时光都在四溅的木屑中度过。他已经记不清参与制作了多少条龙舟、接待过多少客户,唯一牢记在心、践行一生的初心和承诺,就是“坚持做好一件事,为客人做好每艘龙舟”。李保安说,对于一个造船的师傅来说,以良好的质量把控和精湛的技术造出的龙舟,能让顾客在龙舟赛中斩获头筹,没有什么事情能比这个更让人高兴和骄傲了。

2014年广州白云区举办的龙舟公开赛中,三水是参赛方之一。李保安为其中5支参赛队伍各制作了一条标准龙,没想到有3支队伍包揽了此次比赛的前三名。“你们听说了吗?三水有个李保安,他做的船包揽了此次比赛的前三名。”李保安的名字在船队之间引起轰动。这场龙舟比赛,让“李保安造”名气大震。

李保安的大儿子李显文说,在珠江流域乃至香港、广西、福建等地的许多龙舟“扒丁”一提起三水李保安造的龙舟,就知道一定是好龙舟——他们家的龙舟凭借船身轻、线型流畅、扒船阻力小、船身稳固性高等优势,总能在龙舟竞赛中脱颖而出。

在龙舟竞技的赛场上,“李保安造”已成为冠军龙舟的代名词。据李保安的孙子李锦标介绍,每当比赛结束,人们不仅会关注冠军归属,更会打听获胜龙舟的制作者。从广东本地到香港、广西、福建等地,慕名而来的客户订单源源不断,龙舟厂内挂满的锦旗无声诉说着这项非遗技艺的辉煌。

凭借极致的工艺和诚信经营,“李保安造”龙舟不仅屡获国内外赛事大奖,更吸引了海内外客户。2016年,央视《探索与发现》栏目曾以40分钟纪录片《龙头旺相》记述这个“造龙世家”的传奇故事。

“我爷爷就是一个‘细节控’加‘技术控’”

龙舟种类繁多,有传统龙、标准龙、彩龙、游龙和禾艇5种,分为竞赛龙舟和游龙两大类,传统龙、标准龙和禾艇一般用于龙舟比赛,彩龙和游龙则主要是观赏展览型龙舟,而李保安龙舟厂主攻的便是竞赛型龙舟。作为竞赛型龙舟,如何将龙舟做得更轻更快,是李保安一直苦苦思索的问题。为了实现这一目标,他宁愿耗费更长时间用传统工艺进行嵌合,不断改良和创新制作手法,力求不辜负每一个客户的期望。

“李保安造”备受称赞

如何造“冠军龙”?李保安道出了秘诀:“细节定生死”。

一条勇立潮头的“好龙”,背后全是技术活。龙舟的长宽高如何达到“黄金比例”?不同部位用什么材料?流线弧度、吃水深度有哪些讲究?李保安虽烂熟于心,但总想精益求精。

衡量龙舟质量的最高标准是什么?是赛事成绩还是客户口碑?李保安认为:“结合高品质的用料和工艺,达到客户满意就是一艘好龙舟的表现。”

“龙舟竞技比拼的就是速度,客户往往根据比赛名次判断龙舟好坏。”李保安的长孙李锦标说,从上山选材到制作,每道工序,他们都力争将细节做到极致,让龙舟体轻、速快。

龙舟制作包括选材、开料、装龙脊、底旁、侧旁、钉座板、扎龙筋、抛光、上桐油、打磨、安装龙头和龙尾等十多个步骤,其中最关键的就是做龙脊。“龙脊就如同人体的脊柱,决定着整艘船的稳定性和拉扯力。”李保安说,制作30米长的大龙,需要将两根15米长的龙脊板材进行拼接。不同于其他龙舟制作厂,李保安家采用传统榫卯结构来拼接更薄的龙脊板材。这种方法虽然难度更大、更耗时,但保证了龙脊更薄、船身更轻,在龙舟竞赛中更具竞争优势。

孙子李锦标说:“我爷爷就是一个“细节控”加“技术控”,连龙舟上的一颗钉子都自己研发。爷爷做的一种比较传统的龙舟,船身会比较轻薄,最薄的地方只有0.6厘米,而且它比较纤细,整个船身的宽度只有30厘米。他一辈子都在追求让自己造的龙舟更轻更快。”

钉子藏在“隐秘的角落”,却是龙舟必不可少的部件。为了让龙舟更轻薄、稳固,李保安曾遍寻周边市场找钉子,但要么太长,要么太短。“干脆自己做!”李保安灵机一动,说干就干。生铁加热,持续敲打,调整角度,制作成型······失败了,重新来。最终,一颗倒三角形的扁平钉做成了。“刚好合适!”这次,他满意地笑了。相比普通钉子,这种特制的“龙舟钉”能让板材咬合更紧,还不损伤船身。这也成了李保安的“独门绝技”。

经过精心打磨,三水李保安造的龙舟质量过硬,打出“李保安造”金字招牌,帮助不少客户在比赛中获得优异成绩。2023年端午节,来自东莞的小河村龙舟队在改用三水“李保安造”龙舟后,时隔10余年再次在比赛中夺冠。赛后,他们特意邀请李保安一家共食龙舟饭以表感谢。李家制造的一艘龙舟,更是赢得了2025年佛山南海叠滘漂移比赛(J弯)的冠军。

“我教给儿子们,一次做不好,子孙后代可能都无船可做了”

李保安制作龙舟,主要工序完成后,他会邀请客户现场验货,对各个部件细节逐一调整,直至客户满意。

也有客户出其不意不请自来。10年前,有一个来自江西的客户,订船后还没到交付时间,在没有提前通知的情况下直接带人来到船厂进行“突击检查”,他们拿着尺子仔仔细细一项一项按照合同比对,在一番检查后纷纷走到李保安面前竖起大拇指,赞叹测量的数据与合同要求的数据分毫不差。客户心服口服,“李保安造”的口碑也在当地红起来。

“叠滘漂移龙舟要保证速度,又要保证平稳度,对于各个弯道的弧度、宽度都要有清晰的了解,再根据队员的身高体重定制龙舟。”李保安的儿子李显文介绍,2025年叠滘弯道赛龙船茶基赛区获得“龙王”称号的圣堂队的龙舟,就是“李保安造”。建造的后半程,几乎每天都会有圣堂队队员过来查看龙舟制作进度,根据他们坐的位置现场沟通完善,力求帮助队员们发挥出最好的水平。

相比于传统的龙舟,叠滘漂移龙舟有着更高的品质要求。在李保安看来,如今的比赛型龙舟和几十年前的传统龙舟,工艺要求有本质的差别,细节必须做到位。比赛型龙舟要快与稳,必须量身定做,才可以更好地设计龙舟的尺寸和重心,一星半点都差不得。

龙舟制作的工序十分繁琐、复杂,如今李保安龙舟厂依然采用手工制作,只是把锤子等部分工具升级为电力模式工具。一般情况下,制作一条5人龙舟工期在一周左右,制作一条50人龙舟等“大龙”则需要20余天甚至一个月。每次接到龙舟订单,他们都把每个环节的工艺做到极致,保证每条龙舟的质量,只求无愧于人、无愧于心。

按照三水的龙舟竞赛习俗,区域内的龙舟竞赛以小5人龙和11人龙为主。为了适应三水的市场需求,2000年李保安龙舟厂建立之初,以制作小型龙舟为主。

2011年,李保安的大儿子李显文在出差途中发现其他地区大型龙舟竞赛的项目异常火热,商业触角更为敏锐的他看到商机,于是想在业务上谋求突破,挑战制作大型龙舟。儿子的想法得到了李保安的认同。于是李保安一家开始琢磨标准龙制作技艺,希望进一步拓宽龙舟市场。为了适应珠三角的客户需求,李保安龙舟厂里的“大龙”越来越多,50人龙、80人龙逐渐在厂里占据了主要位置。

2023年,由于三水、南海等周边地区纷纷举行龙舟赛,再加上不少省外客户慕名而来,李保安龙舟厂“爆单”了。每当客户来电下订单时,李保安都要与儿子们先盘算下手头仍未完成的订单量,在保证能按时按质完成的前提下才接下新订单。仅2023年一年,李保安在10月份前就婉拒了30余条5人龙,以及10余条30人龙、50人龙等“大龙”订单。

“李师傅,就帮忙做这条龙舟吧!”

“对不住啦!工期太紧了,接不了。”

“我们可以多出点钱。”

“不行,实在排不开,不能影响了质量。”

李保安的长孙李锦标经常看到爷爷拒绝接单的场景。“宁愿少做十条,也不做差一条,一定要保质保量。”多年来,李保安常将这句话挂在嘴边。

“这些年来,爷爷婉拒了很多订单,加起来有好几百万元。”李锦标说。

起初家人对李保安的怪脾性也颇有微词:“有钱都不赚?总拒绝客户,不好吧?”与客户打交道多了,李锦标慢慢理解了:“爷爷的做法看似简单执拗,但实际上是为客户着想,不求多做,但求做好。”一直以来,李保安坚持一点,自家的龙舟绝对不搞大批量制造。李锦标说,爷爷虽然是生意人,但他更看重的是手艺,是地道,是口碑。

“可以拒单,但是只要接下了活儿,就是拼了命也得准时做好!”小儿子李显坤清楚记得,在他小时候,有一回隔壁村找父亲帮他们制作一条龙舟,但工期很赶。出于“兄弟村”情谊,李保安应下了,而这也意味着他每日的工作量将比平时大很多。李保安带着兄弟和儿子一头扎进飞扬的木屑中,通宵达旦几班倒,终于在龙舟赛开赛前几日顺利交货,还为客户留出几日熟悉新龙舟的时间。

少做了几十条船,但保证了手头所有订单都能按照客户需求及时交货,一家人对此逐渐有了共识。李保安的信守承诺,李显文和李锦标看在眼里,也记在心上。如今碰到工期较赶的订单,李保安也要求儿子、孙子和工人们做好排班,大家轮着两班倒干活,决不耽误订单。

凭着“牙齿当金使,说到做到”的招牌,2024年,李家接了大、小龙舟约30条,2025年前半年就接了大、小龙舟约15条订单。

李保安说:“我每天睡前都要想一下今天所做的事情,做出来的船行不行。我教给儿子们,一定要保持好龙舟的质量。一次做不好,子孙后代可能都无船可做了。”

“爷爷将‘棒子’交给我们,我们会带着自己的思考”

除了为客户制作的龙舟在赛事中斩获大奖,还有没有什么事情会让李保安这样心无旁骛的“造龙师”充满自豪?复制“盐步老龙”应该能算上一件。

在佛山南海区盐步社区,有一条全国现存最古老的龙舟——盐步老龙。这条龙舟始建于明宣德七年(1432年),至今已有593年历史。船身采用坤甸木制作,全长36.8米,设有68个座位,重约4吨。每年端午节前,当地都会举行起龙仪式,将沉睡在河底的龙舟唤醒,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2020年8月,已经成为佛山市龙舟制作技艺非遗传承人的李保安接到一项特殊任务:为市博物馆按1:3比例仿制盐步老龙。由于原版龙舟每年仅出水一次,且工艺复杂,这项任务充满挑战。凭借多年经验,李保安带领家人成功制作出长12.3米、重1.3吨的“小盐步老龙”,2023年正式入藏市博物馆。“这条老龙的价值体现在两方面,一是陈列在博物馆,让更多的人可以近距离领略传统技艺的魅力。二是与其相配套的礼俗也得到了详细的记录和整理。”李保安说,作品最终进入博物馆陈列,是一家人最引以为傲的事情。

和很多非遗项目一样,龙舟制作工艺也是一门需要代代相传的技艺。李保安早在建厂之初就立了一条家规:儿子们必须学会造龙舟,“至少要拿出三分之一时间学基本功”。李保安说:“之所以立这个规矩,初衷之一是以前生活拮据,强行让儿子们学一门手艺,希望以后再苦再累也能凭借自己的本事养家糊口;其次是我一生专注龙舟制造,希望家族有年轻人能够将这门传统技艺传承和发扬下去,不要荒废了。”

现实情况让李保安很欣慰。他有4个儿子3个女儿,儿子从大到小排序分别是李显文、李显枝、李显能和李显坤,他们均从事龙舟制作,三儿子李显能在南海区建立分厂,其余三个儿子均在原厂工作。

李保安有孙辈13人,其中,长孙李锦标主要从事佛山龙舟制作技艺的传承和文化宣传等工作。李锦标从小在龙舟厂长大,见证了父辈们打造龙舟的过程。他正在将爷爷的手绘图纸数字化保存,并于2024年成立文创工作室,用边角料制作龙舟相关产品。

每到寒暑假,李锦标的弟弟妹妹们也进入龙舟厂帮忙,他们在耳濡目染中传承着龙舟制作工艺。李锦标说:“造龙舟是一门了不起的技艺,爷爷将“棒子”交给我们,我们会带着自己的思考,根据市场需求,用自己的方式在龙舟制造技艺上再谋突破,守护好三水“李保安造”这块招牌。”

百舸劈波,总有龙骨在水下暗承千钧;千帆过处,终见匠心随岁月流转成河。

佛山的龙舟文化从明代宣德年间的盐步老龙,到今日叠滘漂移的竞技浪涛,早已不是简单的木舟竞渡。那些敲进坤甸木的钉子,既是速度的刻度,也是文化的注脚。

从李保安16岁修补禾艇的凿声,到儿子们校准龙脊的墨线,再到孙子李锦标数字化图纸上的光标——三代人的非遗传承,恰似龙舟首尾相衔的榫卯,将数十年的造龙岁月嵌进更长的文化星河。这条由木、由人、由心织就的传承之河,正带着龙舟的鼓点,流向比终点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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